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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就吃这？”

    孙明胳膊下面夹着皮包，嘚嘚飕飕地走进团结饭店，瞟了一眼餐桌上的饭菜皱眉呛道：“换换换！”

    他手指比划着喊道：“这不是寒碜人呢嘛，谁特么点的菜啊，真不拿我们兄弟当人了是吧！...

    沙器之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微凉。他望着李学武沉静的侧脸，那双眼睛映着院角一盏昏黄路灯的光，既不灼人，也不含糊，像两口深井，倒映着天上疏朗的星子，也映着他自己此刻的犹疑与不安。

    “您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稳，“是我太急了。”

    李学武没应声，只抬手将石桌上一只空了的青花小碟往他那边轻轻推了半寸。碟底与石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这动作不带训诫，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仿佛在说：你心里那点盘算，我早看见了；你手里那点活计，我也掂量过了。

    沙器之喉结动了动，低头看着那只碟子，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他不是没被人点拨过，也不是没听过官场上的道理，可那些话，要么浮在表面，像油滴在水上，要么裹着蜜糖，甜得发腻，听时点头如捣蒜，转身便忘了七八分。可李学武不一样。他不说虚的，不绕弯，不拿大帽子压人，就那么平平常常地把事儿掰开、揉碎、摊在你眼皮底下，让你自己照镜子，照见自己哪处歪了，哪处松了，哪处还蒙着一层自欺的薄雾。

    “庄总……”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上颚，像是要把那个名字嚼出点真味来，“前两天在招待公司碰见周副主任，两人在露台聊了快二十分钟。”

    李学武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锐利，却让沙器之脊背一挺。

    “周万全喜欢在露台抽烟。”李学武语气平淡，“烟灰缸里有他惯用的‘大前门’烟头，滤嘴剪得很齐，是老习惯。他烟瘾不大，但爱掐着时间抽，一支烟，正好十五到十八分钟。你说他们聊了二十分钟，那最后那两分钟，他在听庄苍舒说话，还是在等烟燃尽？”

    沙器之怔住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裤兜里那包刚拆封的烟，又想起庄苍舒办公室窗台上那个铜质烟灰缸——缸底积着薄薄一层灰白，最上面三枚烟头，滤嘴都留着整齐的切口。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额角沁出一点细汗。

    “您……”他声音有点干，“您怎么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李学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片茶叶，“我只需要知道，一个连烟灰缸里的细节都懒得遮掩的人，他的‘站队’，不会藏在烟雾后面。”

    院子里静了一瞬。风从西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拂过石榴树梢，几片叶子簌簌落下，掉在青砖地上，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沙器之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指不再摩挲茶杯，而是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我该怎么做？”他问得干脆，没了先前的试探与徘徊。

    李学武放下杯子，目光扫过院墙外黑黢黢的胡同，又落回他脸上：“国际事业部今年签了多少单？”

    “二十七家新客户，合同总额四千八百万。”沙器之脱口而出，数字精准得像刻在脑子里，“其中十二家是安德鲁俱乐部的老会员，下单周期比去年缩短了四十二天。”

    “出口品类呢？”

    “汽车配件占三成，机床刀具占两成五，电子元器件和特种钢材各占一成八，剩下的零散订单，主要是小五金和仪表配件。”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熟稔，“钢汽那边刚批了坦途车的出口许可，首单已发往沙特，试运行反馈很好。东德那边的摩托车代理权，上个月正式签了三年协议。”

    李学武点了点头，没夸，也没挑刺，只道：“你把这二十七家客户的国别、行业、付款周期、信用评级、后续合作意向，整理一份简报。不用长，一页纸足够。明早九点前，放我办公桌上。”

    沙器之心头一跳：“您要……”

    “不是我要。”李学武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是集团要。李主任上个月在经济分析会上专门提到，对外贸易的‘基本盘’必须稳，‘增长点’必须准，‘风险点’必须清。你这份简报，就是‘基本盘’的底盘图。”

    他顿了顿，目光如尺，量着沙器之的眼底：“庄苍舒想把你调去供销，是觉得国际部‘虚’，是觉得外贸‘飘’，是觉得国内市场的油水更厚实，更看得见、摸得着。可他忘了，红钢的机床刀具卖进西德工厂，人家验收标准比咱们自己质检还严；咱们的特种钢材焊进日本造的轮船龙骨，船东宁可多等半个月，也要等这批料。这些，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面子，是靠实打实的合同履约率、质量合格率、售后响应率。这些数字，才是红钢在国际市场上立住的脚。”

    沙器之沉默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却很热。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着高雅琴去港城谈生意，在维多利亚港的货轮甲板上，海风咸涩，集装箱堆叠如山，他亲手接过对方采购经理递来的信用证副本，纸张微凉，印着清晰的英文条款和银行钢印。那一刻他站在钢铁与海洋之间，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不是个跑腿的，而是红钢伸向世界的一根手指。

    “明白了。”他声音哑了些，却异常清晰，“我今晚回去就写。”

    “不用今晚。”李学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明天上午，你先去趟光电研究所。张教授那儿新到了一批东德的光谱分析仪，精度比咱们旧的高三个数量级。你去帮他们做一次进出口金属板材的成分抽检，就用咱们最近发往韩国的那批冷轧卷板样本。抽检报告，附在简报后面。”

    沙器之愣住了：“这……跟外贸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李学武已经走到院门口，身影融进门外的暗影里，声音却清晰传来，“你告诉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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