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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追远从楼上走了下来，就这会儿功夫，黑暗就已漫上了坝子，逼近客厅大门。

    小黑站在门口，对着李追远吐着舌头、哈着气，身后那条没有毛且断了半截的尾巴，摇得很是起劲。

    它此时的模样，深刻说明，它...

    我踏出江面时，天光已彻底破晓。晨雾如纱，缠绕在江岸老柳的枝条间，露珠滚落，砸进泥里，像谁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的脚步没有停，鞋底沾着水草与河泥，却轻得仿佛踩在云上。魂魄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之魂，它被归墟之力重塑，成了介于阴阳之间的存在??既不属于生者的世界，也不完全属于死者。

    红衣女鬼??如今她穿回了那袭红裙，仿佛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她的影子很长，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浮在水面之上，随波荡漾。

    “你变了。”她说。

    “是。”我点头，“但也没变。”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的气息变了，眼神变了，连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沉静。可我心里还记着那个七年前死在乱葬岗的男人，记得他女儿每晚在门口摆的一副碗筷，记得她母亲哭到失声、却不敢烧纸钱的恐惧??因为村里人说，那人是“脏死”的，魂不干净，烧了只会让他更恨。

    这样的事，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而且能听见他在地下喊：“我想回家吃饭……”

    我们穿过芦苇丛，走上堤坝。远处传来鸡鸣，一辆早起运菜的三轮车突突地驶过土路。这世界依旧运转如常，没人知道昨夜江底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察觉到天地间的秩序正悄然恢复。只有风中偶尔掠过的低语，提醒我还活在一个凡人看不见的维度。

    城东乱葬岗位于废弃砖窑后方，杂草比人高，坟包歪斜，许多连碑都没有。这里埋的多是无名尸、溺亡者、自杀之人，还有些是当年战乱时期匆匆掩埋的流民。阴气常年不散，连乌鸦都不愿在此筑巢。

    我站在岗头，闭目凝神。唤魂铃悬于指尖，未摇，却自有微响，像是回应地下的呼唤。

    “来了。”红衣女子轻声道。

    果然，泥土微微隆起，一根枯手破土而出，指节扭曲，指甲翻裂。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一具尸体缓缓从地下坐起，浑身裹着腐烂的麻布，脸上爬满蚯蚓般的黑线，眼眶空洞，唯有口中不断重复一句话：

    “今天……要回家吃饭……小芸……爸爸回来了……”

    我走上前，蹲下身，直视那双空洞的眼。

    “你是陈德海？”我问。

    尸体一顿，头颅歪了歪，似乎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的意义。

    “七年前，你在江边修堤坝，夜里加班回家，路过断桥，失足坠河。对吗？”

    它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是想哭，却早已没了泪腺。

    “他们说我是贪生怕死跳河自尽……可我没有……我不是……”它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血沫。

    我伸手，轻轻按在它额头上。魂魄之力渗入，安抚其躁动的记忆碎片。刹那间，我看到了那一夜：风雨交加，断桥摇晃，他背着工头送的半袋米，想着女儿最爱吃的葱油饼；脚下一滑，落水瞬间他还试图呼救，可湍急的江流立刻将他吞没。第二天打捞上来时，尸体已被泡胀变形，没人认得出模样，草草登记为“无名溺亡”，扔进了乱葬岗。

    而他的女儿，今年才十四岁。

    “你的女儿还在等你。”我说，“但她不知道你已经死了七年。村里人都瞒着她，怕她受不住。她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热一遍饭菜，放在桌上，说：‘爸，饭好了。’”

    尸体剧烈颤抖起来，腐肉簌簌掉落，露出森森白骨。但它没有扑上来撕咬，也没有怨恨爆发??它只是跪倒在地，用残存的手掌拍打着泥土，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那一刻，我几乎动摇。

    若我是它，会不会也宁愿永远滞留人间，只为再看孩子一眼？

    但我不能让它继续停留。执念越深，对阴阳两界的伤害越大。久滞不去的亡魂会腐蚀地脉，扰乱轮回，最终变成真正的厉鬼，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我取出铜钱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符印，低声诵念《渡魂经》第九章。剑尖指向东方，初升的阳光正好洒落，金光穿透尸身，照见其中一团微弱跳动的魂火。

    “陈德海，我以归墟之主、捞尸人之名召你：

    汝生有憾，死有冤，然亲恩未断，孝心犹存。

    今我引路，送你归途。

    愿你放下执念，魂归幽冥，来世再续父女之情。”

    话音落下，唤魂铃轻响。

    叮铃……

    一声清越，天地俱静。

    那具尸体缓缓仰起头，空洞的眼窝中竟流下两行黑水。随后，它的身体开始瓦解，化作点点灰烬，随风飘散。而在灰烬中央，一道淡淡的身影浮现??是个穿着旧工装的男人，面容清晰，神情安详。

    他对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着远方某处走去。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生出一朵白莲，盛开即灭。

    我知道，那是通往冥途的引路灯。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我才松开握铃的手。

    “你做得很好。”红衣女子站在我身旁，语气少见地柔和，“很多人当了捞尸人，最后都忘了初衷。他们只顾镇压、驱逐、封印，却忘了这些魂，也曾活生生地爱过、痛过、盼过。”

    我望着乱葬岗上零星升起的青烟，那是其他滞留之魂受到感召，开始自行解脱的征兆。

    “接下来呢？”她问。

    “去西市殡仪馆。”我说，“昨晚有人送来一具女尸，溺亡于护城河，身份不明。但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我妈妈看见我这个样子’??这种执念不会无缘无故。”

    她挑眉：“你想查她的死因？”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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