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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三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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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少年们穿着不合身的蓝布校服,站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阳光太烈,所有人眯着眼,嘴角努力往上扬,却掩不住眼底的懵懂与慌张。前排蹲着的三个孩子挨得很近,中间那个剃着板寸,笑得露出豁牙的男孩,一手勾着左边女孩的脖子,一手搂着右边男孩的肩膀。左边女孩扎着羊角辫,辫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右边男孩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胶布缠着,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我,十三岁。

    那是阿璃,十三岁。

    那是小远哥,十五岁。

    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小字:江未干,人不散。

    我捏着照片的手指开始发颤。照片背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深浅不一,显然是刚刻上去的。我凑近看,是三个字:

    “等你们。”

    字迹熟悉得让我胃部一阵绞痛——是小远哥的字。可这字,不该出现在这里。这照片我锁在老家樟木箱底,连阿璃都不知道它存在。

    小远哥看着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江涛、风声、骨桥的震颤:

    “名录最后一行,得由活人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璃腕上纵横的旧痕,落回我脸上:“不是替死,是续命。不是还债,是认亲。”

    “什么亲?”我哑着嗓子问。

    “江亲。”阿璃替他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生在此江,长在此江,骨入此江,魂亦属此江。它不认户籍,不查身份证,只认你脚底板沾的泥,舌尖尝过的咸,还有——”

    她忽然抬手,一把攥住我左手腕,用力一扯!

    袖口滑落,露出我小臂内侧——那里,赫然浮现出一片淡青色纹路,形如水波,正随着我心跳缓缓起伏。纹路中央,一朵小小的并蒂莲若隐若现,花瓣半开,蕊心一点朱砂红,像刚点上去的。

    “——还有你身上,它刻下的印。”

    我怔住。

    小远哥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投入江心的一粒石子,涟漪未起已散。他低头,将手中那张空白名录,轻轻放在骨桥最前端的颅骨上。纸页无风自动,缓缓展开,覆盖住骷髅空洞的眼窝。

    刹那间,整座骨桥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不是磷火,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水汽的青白色光晕。光从颅骨眼窝溢出,顺着肋骨梁、腿骨柱流淌而下,照亮桥面褪色的红绸。绸上并蒂莲的焦黑花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返青、绽放,花蕊里渗出晶莹露珠,滴落在江面上,荡开一圈圈金光涟漪。

    江雾开始消散。

    不是被风吹走,是被那金光一寸寸吸进去,凝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汇成一道流动的星河,缓缓升腾,悬浮于半空,蜿蜒曲折,最终在我们头顶,凝成三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篆体字:

    **守、渡、承**

    字成之时,槐树停止摇晃。树皮不再剥落,暗红色木质悄然隐去,恢复成寻常的灰褐。树汁停止渗出,只余几道干涸的淡黄痕迹,像久远的泪痕。

    小远哥朝我伸出手。

    不是召唤,不是命令,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等着接住弟弟递来工具的动作。他掌心朝上,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和我掌心那道,严丝合缝。

    我看着那只手,看着他鬓角的霜色,看着他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的补丁,看着他眼中映出的、我此刻苍白又狼狈的脸。

    没有犹豫。

    我抬起手,将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

    皮肤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直冲心口,烫得我眼前发黑。无数画面碎片般砸进脑海:暴雨夜,他背着浑身湿透的我趟过齐腰深的洪水,脊背硌着我下巴,汗味混着江泥腥气;寒冬腊月,他蹲在码头铁皮棚下,用冻裂的手给我烤红薯,焦黑的皮剥开,里面金黄流蜜;还有更早的,我襁褓时,他把我裹在沾着鱼腥味的旧棉袄里,在江边踱步哼跑调的歌谣,哄我入睡……

    这些记忆,从来不是我的。

    是江的。

    是这条江,借他的手,喂养我长大。

    阿璃站在我们身侧,静静看着。她没笑,也没哭,只是抬起右手,将那枚青玉扣子,轻轻按在我与小远哥交叠的双手之间。

    玉扣微凉,却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就在这时,江面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不是货轮,不是客船。是那种老式蒸汽拖轮的笛声,低沉、浑厚,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仿佛穿越了半个世纪的时光,才抵达此刻。

    我们三人同时转头。

    下游水天相接处,一艘绿漆斑驳的旧船,正劈开薄雾,缓缓驶来。船头挂着褪色的红旗,旗面破损,却依然固执地猎猎招展。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锈蚀的铁钩,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小远哥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船。他走得不快,背影在江风里显得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倒的旗。

    阿璃没动。她只是看着我,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我下唇——那里,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血口。

    “下次,”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记得带伞。”

    我没问为什么是伞。我知道。江上阴晴不定,可有些雨,必须淋着走。

    我点点头。

    小远哥登上船舷,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起右手,做了个熟悉的、揉乱头发的动作——那是他每次揍完我,又心疼时的习惯。

    船开始加速。

    绿漆旧船破开水面,留下两道雪白浪痕,笔直延伸向下游,仿佛要把整条江,从中一分为二。

    我站在渡口石阶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终融进水天相接的灰白里,再也分不清是船,是雾,还是江本身。

    阿璃走到我身边,仰头望着天空。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露出湛蓝底色,几缕薄云被风扯成细丝,像被拉长的棉絮。

    “他去哪儿?”我问。

    “去该去的地方。”她答,声音平静,“就像你,明天还得去城东殡仪馆,接一具从上游漂来的无名尸。女的,三十岁左右,手腕上有蝴蝶胎记,左脚小趾缺了半截——那是她五岁时,被自家狗咬掉的。她叫林晚,生前在印刷厂做排版,最爱吃糖炒栗子,兜里总揣着没拆封的纸包,怕受潮。”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阿璃侧过脸,对我笑了笑。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因为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的魂,在我枕头边,数了七遍我的呼吸。”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仔细擦去我掌心玉扣上沾着的灰:“小远哥走前,把名录最后一行,填好了。”

    我下意识低头。

    掌心玉扣温润如初,可就在刚才,我分明看见,那上面多了一行极淡的墨痕,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

    **陈砚,庚寅年生,守江第十八代。**

    风又起了,带着江水的湿润与初夏的暖意。我握紧玉扣,感受着它细微的搏动,像握住了一颗沉入江底多年、却从未停止跳动的心。

    远处,城市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车流声、喇叭声、早市讨价还价的吆喝声……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唯有脚下石阶的凉意,掌心玉扣的微温,以及身旁阿璃赤足踩在青石上,那一点真实的、带着韧劲的温度,如此清晰。

    江未干。

    人不散。

    我抬起头,望向下游。那里,水天相接,一片浩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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