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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曦鸢站在李三江家的坝子上,慢慢环视四周。
渐起的大风,吹动她的头发,也吹出她的身材。
一个地方,能真正让人不舍的,不是它的风景,而是它这里的人。
她在努力认真看过他们每个人的脸,想要将他们的音容永远记在自己脑海中。
她蹙眉,有点疑惑:
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浓重离别感,到底是哪般?
只是因为李大爷的中奖兑换出了问题导致行程不得不延期,而自己又因为爷爷身体忽然出了问题必须得赶紧回去。
等自己回到陈家、爷爷身体好转后,还是可以继续邀请小弟弟他们来海南做客。
如果自己爷爷身体没好转,那好像邀请小弟弟来海南做客的理由更夯实了。
陈曦鸢用力甩了甩脑袋,还用手中的笛子对着自己的脑门“砰砰”敲了敲。
自己的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呀?
好像是自今天发现笛子音色不准后起,自己的脑子里,就有种被灌入浆糊的感觉。
察觉不出具体有哪里不对,但无论看什么想什么,都有种做梦般的懵懵懂懂、晕晕乎乎。
小弟弟总说自己笨,她也知道自己笨,但此时与过去的笨感,好像有点不一样。
走下坝子,她现在要去和桃林下那位知音做正式告别。
李追远走出道场。
出来前,少年仔细清理、认真检查,确认没在自己脸上留下丝毫血渍。
他站在陈曦鸢原先站的位置,看着远处已经从小径走上村道的陈姑娘。
阿璃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微微低头,看着下面的少年。
你在坝子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厨房门口还倚着一个人,边嗑瓜子边看全景。
刘姨觉得,新买的瓜子不错,滋味更足。
或许是因为曾经与自己站一起嗑瓜子的那个人,如今已跳入翻炒的大锅中,以身入味。
李追远转过头,目光扫过刘姨时,刘姨正好侧头吐出瓜子皮。
爱嗑瓜子的人和爱赏花的人一样,只静静地嗑,不打扰。
再者,刘姨心里对少年是越来越“犯怵”的。
走江愈久,地位愈高,她也早就在做心理建设,渐渐将少年当未来的家主看待。
“阿友。”
“来了,小远哥。”
“陈姑娘去大胡子家跟那位告别了,你去跟着,送一送。”
“好,放心吧,小远哥,我会把她安全送去兴东机场的。”
“她笨,记得提醒她受台风影响飞机可能停飞,让她别浪费功夫去机场了,直接坐车回海南吧。”
“的确。”
“见她上车后,你就回来告诉我一声。”
“好的,小远哥。”
等林书友走后,李追远走进屋,上楼梯。
大乌龟的强大与可怕,毋庸置疑。
尤其是对方这次,目标明确,直指自己。
因此,想要在这一浪里求得一线生机,那就必须要将自己周身能利用的所有条件与信息,全都精准抓住。
陈家老爷子好巧不巧的,就在今天生病。
按理说,老爷子的信今日寄送到柳奶奶的手上,这会儿应该正开心。
说不定,还会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修剪起他那棵宝贝至极的柳树。
老爷子的身体,绝不是正常情况下出的问题。
再结合之前与李兰一起坐车回石南镇时,自己隔着车窗所目睹的虚幻暗示。
显然,是陈家的龙王之灵发力,让自家宝贝传承者,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对此,李追远没有丝毫不满,更不可能去作恨与埋怨。
你不能因为自家没灵,就指望着别家的灵必须得无条件地来帮你。
李追远仍旧相信龙王之灵的风格,也相信龙王的操守。
他们能在此时,通过“先祖保佑”的方式,把自家宝贝传承者“引”回家,那就证实了一件事:
大乌龟这次登岸,态度很明确,不造天灾,不累无辜,只杀一人。
诚然,大乌龟的确是邪祟,而且是那种标标准准的大邪祟。
同级别的存在中,大帝的真身李追远更是亲眼见过,那是一尊大型死倒。
这种所谓的邪祟,在漫长岁月里,早已与天道达成了一种天然默契。
甚至可以说,在天道暂时都无法处理掉它们时,它们自身,也属于天道的分枝之一。
况且,大乌龟此举,更像是自东海而来,赴一场单对单的决斗,影响被无限压制到个人恩怨、私人决斗的层次。
这恰恰印证了李追远先前的预判。
如若大乌龟,毫无顾忌地上岸,天灾浩劫伴身,只为来到自己面前,与自己同归于尽。
那压根就不用推演了,自己必死无疑。
现在,靠龙王陈家先祖的反应,李追远确定了大乌龟身上,它自己给自己加上的一道链条。
这对少年而言,是一切可操作空间的起点。
李追远在阿璃身边的藤椅上坐下。
女孩看着男孩。
她精致的面容上,有淡淡的落寞与委屈。
当然不是因为少年刚刚在下面,盯着陈曦鸢离开的背影看。
而是在女孩的视角里,并没有“私人空间”的概念。
自她与男孩认识时起,男孩对她就从未做过保留,哪怕男孩当时当着自己奶奶的面,偷看《柳氏望气诀》时,也完全没有避讳过自己。
但这次,她已经预感到了。
“阿璃,我想吃红糖卧鸡蛋了。”
一缕笑意,自女孩脸上浮起,瞬间冲去了先前所有的愁绪。
这世上,并不存在难哄的女孩子,只有占着错位而不自知的人。
红糖卧鸡蛋,是阿璃的“拿手菜”。
女孩站起身,走下楼。
李追远在隔壁藤椅上,发现了一根女孩留下的头发,将它捡起,缓缓缠绕至指尖。
虽然他知道,自己梦里站在甲板上的画面,并不是真的。
但他会努力将那个画面,在未来实现。
成年后的她,肯定会和自己站在一起。
李追远抬眼,看向远处天空中,那似被泼墨般不断翻卷的乌云。
少年的神情舒缓了下来,身子也渐渐放松,完全靠躺在藤椅上。
“小远侯啊,外面风大,太爷我刚睡个午觉,差点被吹感冒了。”
“我就坐一会儿,太爷。”
李三江的手在少年头上摸了摸,笑道:“没能去海南,心里不高兴了?”
“没有,太爷你忘了么,我经常全国各地跑。”
“也是,我们家小远侯,虽然年纪小,但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比你太爷我强!”
“还是比不过太爷你的世面。”
“哈哈哈!其实你太爷我,也就在打仗的那些年,才一下子跑了那么多地方,后来世道安生了,太爷我也就安生了。”
“只是挺遗憾的,没能和太爷你好好去那里玩一玩。”
哪怕知道自家太爷会长命百岁,但他毕竟是个老人。
李追远本意,是想带着他,去全国风景秀丽的地方,多走走多看看。
太爷的确是去过不少地方,但那些地方在他当年去时,都是硝烟弥漫、满目疮痍。
“这算啥遗憾,这几天台风,等台风过去了,太爷我去隔壁县里找找,再进进货……哦不,是再摸摸。”
由于老是一摸一个准,在李三江眼里,摸奖的性质早已发生了变化。
“不急的,太爷,我们单位到时候会有福利,还是能带家属去海南玩。”
“唉,到底是念大学好啊,有个好单位,啥好处都能享受到。”
“嗯,是的。”
李追远所说的福利,不是单位的,而是赞助商的,反正薛亮亮由于钱太多,经常自己赞助自己的项目,给项目组的人发福利,损私肥公。
李三江在旁边蹲了下来,没去坐阿璃的藤椅。
他掏出烟盒。
李追远坐起身,也蹲了下来,伸手从太爷口袋里拿出火柴盒,给他点烟。
“嘿,小远侯,你点的火,真稳当。”
吐出一口烟圈,李三江又开玩笑道:
“想当年,也就是你太爷我运气好,次次被抓壮丁次次都能逃出来,要是没能逃出来,这海南岛,你太爷我估计,早几十年就去了。
哈哈,要是当年没那么怂,一心只是没出息地想着回家,在关外时就去了你北爷爷那边,这海南岛,你太爷我最后也去得。
对了,小远侯,你说这台风,会从我们这儿登陆么?”
“应该会的。”
“你太爷我这辈子,还没经历过多少次台风,听说台风来时,凶得很呐?”
“嗯,风很大,雨也很大。”
李三江将脑袋探出,对着下面喊道:
“润生侯啊。”
“李大爷?”
“你抽空去西亭看看山炮,给他那破屋子整一整,别台风一来给他房子吹塌自个儿活埋进去了,他棺材还在我这儿呢,都做好了,不用浪费。”
“行,李大爷,我吃了饭就去。”
远处隔着农田的村道上,在大胡子家与清安完成告别的陈曦鸢,又跑了回来。
她挥舞着笛子,对着这边招手,做最后的告别,林书友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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