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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二七章 拉弓(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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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老板声音平静无波,“东科替他们买了三台全新ASM贴片机,设备款从今年应付账款里直接抵扣。条件只有一个:所有产线数据实时接入东科供应链云平台,接受动态质量巡检。”

    熊义妍怔怔看着表格右下角一行小字备注:“国虹电子已通过东科‘灯塔工厂’认证,2024年起纳入年度战略供应商名录,订单保底增幅35%。”

    “李总……”他喉结滚动,声音发虚,“您这是……”

    “不是施舍。”倪老板截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刀,“是交易。他们提供的散热模组,让神舟超薄本厚度压到12.8毫米;他们做的精密注塑,使飞雁耳机跌落合格率提升至99.94%。东科要的是结果,不是情怀。”

    他身体后靠,真皮椅背发出轻微呻吟:“熊总,长虹的根没断。只是过去三十年,你们一直把根往土里扎,扎得越深,越看不见上面的光。可现在这世上,光在天上——在云端,在芯片里,在用户刷短视频时多停留的那0.7秒里。”

    熊义妍猛地抬头。

    “东科明年要启动‘燎原计划’。”倪老板翻开白皮书最后一页,那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卫星地图——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覆盖全国,从长三角到珠三角,从成都平原到武汉光谷,每个光点旁标注着“协同创新中心(共建)”。地图右下角,一行小字如烙印:“开放东科全部底层技术协议、测试标准、失效分析模型,向国内制造业伙伴免费共享。”

    “包括……长虹?”熊义妍声音发颤。

    “包括所有愿意拆掉围墙的工厂。”倪老板指尖划过地图上绵阳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但前提是,他们得先证明自己还有修墙的力气——不是修堵别人的墙,是修护自己的墙。”

    沉默如铅块坠入深井。

    窗外,一架银色客机正掠过平阳工业园区上空,机翼反射的阳光像一道闪电,劈开冬日稀薄的云层,猝不及防照进办公室,刺得熊义妍眯起眼。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在指缝间看见倪老板桌上那台飞雁迷你收音机——屏幕幽幽亮着,正无声滚动着最新快讯:

    【快讯】东科宣布:即日起,向全球开源“星火”AI训练框架底层代码,同步开放百万级中文语料库……

    熊义妍慢慢放下手。光斑在他眼角皱纹里游走,像一条微小的、灼热的河。

    “李总,”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长虹把绵阳老厂的地皮卖了,建一座新的‘协同创新中心’,您信吗?”

    倪老板没立刻答。他望向窗外。远处,东科新落成的“量子计算实验室”穹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而穹顶之下,数百台服务器正以人类无法感知的节奏吞吐着数据洪流——那洪流里,或许正奔涌着某个长虹工程师三年前写下的、被弃用的显示算法残片。

    “信。”他终于开口,目光收回,落在熊义妍脸上,一字一顿,“但我不信地皮。我信你们厂里,还有多少老师傅记得怎么调校显像管荫罩的磁偏转角度;信你们仓库角落,是否还存着八十年代从日本背回来的、蒙着灰尘的示波器校准手册;信你们技术档案室最底层的铁柜里,有没有一本泛黄的《长虹彩电故障维修大全》——第117页,手写着‘阴极射线管老化补偿公式修正版’,落款是1993年3月,署名:熊义妍。”

    熊义妍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牛皮纸封面早已磨损,边角卷曲,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演算与红蓝墨水批注。最后一页,果然印着那个日期与签名。

    他缓缓掏出笔记本,双手竟有些发抖。当笔记本摊开在红木桌面上,倪老板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岁月浸染得发褐的字迹,忽然伸手,不是去翻页,而是轻轻抚过纸面一处模糊的污渍——那是多年前一杯凉透的浓茶泼洒留下的淡褐色印记,形状像一枚小小的、褪色的印章。

    “1993年……”倪老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那年我还在深圳华强北修收音机,您在绵阳厂里,带着三十个年轻人,用示波器和万用表,把进口彩电一块块拆开,再一块块焊回去。焊锡烟熏得眼睛流泪,可您说,‘眼泪流得越勤,脑子越清醒’。”

    熊义妍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窗外,梧桐叶影悄然移动,那道墨色刀锋,正一寸寸,缓慢而坚定地,切向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那只手背上,蜿蜒着一条陈年的旧疤,是九三年调试高压包时被电弧灼伤的印记。

    “熊总,”倪老板的声音穿过漫长时光,清晰如昨,“您还记得,当年焊第一块国产彩色显像管驱动板时,烧毁了多少块试验板吗?”

    熊义妍闭上眼。记忆轰然倒灌——绵阳老厂房刺鼻的松香气味,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助手递来第五块冒烟的PCB板时颤抖的手,还有他自己抹了把脸上的汗,对着满屋疲惫的年轻人吼:“再试!烧到最后一块板,也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他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三百二十七块。”他哑声说,声音破碎却无比清晰,“烧了三百二十七块板,才让第一台‘长虹C-29’显像管稳定点亮。”

    倪老板点点头,终于伸手,拿起桌上那支东科定制的钛合金签字笔,笔尖悬停在白皮书空白处,迟迟未落。他侧过脸,目光如炬,直直看向熊义妍泪痕纵横的眼睛:

    “那现在——长虹还剩多少块板?”

    熊义妍没有擦泪。他抬起手,用袖口粗暴地抹过脸颊,留下两道微红的印子。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攫取,带着陈年焊锡与松香的余味,带着绵阳群山凛冽的寒气,带着三十年未曾熄灭的、属于中国制造业脊梁的滚烫岩浆。

    他挺直腰背,五十五岁的身躯在宽大的藤椅里,重新显出某种近乎锋利的轮廓。

    “李总,”他声音沙哑,却像淬火后的精钢,每一个字都敲在实木桌面上,铮然有声,“长虹的板,从来就没烧完过。”

    窗外,冬阳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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