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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内院花园。
三月春光正浓,园子里柳丝抽了新绿,牡丹刚打了花苞,廊下紫藤萝也抽了新藤,紫莹莹花串垂下,被风送来淡淡甜香。
远处游廊水榭中,迎春黛玉等姊妹,或说闺阁私话,或赏锦鲤游跃,...
袭人话音未落,房门内已传来一声轻笑,如银铃坠玉盘,清脆中透着三分漫不经心的讥诮:“袭人姐姐这话,倒叫人听了糊涂——礼数?哪一桩是你们定的礼?哪一条是老太太、太太亲口吩咐的规矩?我这新房,莫非还要等外头丫鬟来教我怎么洞房?”
话音落处,屋内烛火倏地一跳,映得门缝里漏出的光晕微微晃动,仿佛那声音真有分量,压得烛焰都矮了半寸。
袭人指尖一颤,垂眸咬住下唇,腮边绷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她不是没听过夏姑娘说话,可从未听过这般不遮不掩、句句带刺的腔调。往日里那些端庄娴静、低眉顺眼的做派,全被这三两句碾得粉碎。她原以为新奶奶再厉害,也不过是王夫人那般含蓄绵长的阴劲儿,却不料竟是把明晃晃的刀,劈面就来,连鞘都不套。
彩云更不敢接话,只悄悄退半步,袖口绞得死紧,指节泛白。她瞥见宝蟾立在门内阴影里,正斜睨着她们,嘴角微扬,眼尾一挑,那神气竟不像个奴婢,倒似主子身边捧印的女官。而双福则垂手立于床畔,双手交叠于腹前,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只略略扫过门外二人,便垂下眼去,仿佛眼前站的不过是两株寻常花木,连多一眼都嫌费神。
“姑娘说得是。”袭人终于抬眼,声音放得极软,却比方才更沉,“是奴婢僭越了。只是七爷酒重,怕误了吉时,才想着备些醒酒汤,不敢扰了姑娘清静。”
“醒酒汤?”夏姑娘的声音从帐后飘出来,带着点慵懒的倦意,又像裹着蜜糖的针尖,“他若醉得人事不省,我自有法子叫他醒——不劳姐姐操心。倒是姐姐今夜辛苦,不如先回去歇着。明日一早,还得随七爷给太太请安,可别熬坏了身子,误了正经差事。”
这话说得极巧,既点出袭人身份——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丫鬟,又轻轻一提“太太请安”,分明是在提醒:你再体面,也越不过太太去;你再亲近,也大不过礼法来。袭人喉头一哽,胸口闷得发疼,想辩一句“奴婢服侍七爷十五年”,可话到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十五年?十五年换不来一张婚房的门槛,倒换来一句“不劳操心”。
她终究是低头,福了一福,额角抵着微凉的青砖地面,脊背绷得笔直:“是,奴婢告退。”
彩云忙跟着蹲身,两人转身时,春燕与佳蕙提着灯笼的手都在抖。那两盏羊角灯本就昏黄,此刻被夜风一拂,光影摇曳,照得四人背影忽长忽短,恍若被抽去筋骨的纸人,在廊下踽踽而行。
待脚步声远去,宝蟾才嗤地一笑,反手将门闩落下,咔哒一声,利落干脆。她转身快步走到床前,俯身掀开盖头一角,低声唤道:“姑娘,人走了。”
夏姑娘缓缓抬手,将那红绸扯下,随手掷于枕上,金竹纹嫁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腕,腕骨纤细,却透着股不容折弯的劲儿。她抬眸望向门口,烛光映在瞳仁里,明明灭灭,竟无半分新嫁娘的羞怯,倒似猎豹盯住了猎物:“他进来了?”
“刚扶到外间榻上,双福正在喂他喝温水。”宝蟾答得飞快,又压低声音,“姑娘,要不要……现在就过去?”
夏姑娘没应声,只慢慢起身,裙裾扫过绣金鸾凤的锦褥,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色却淡,只一点朱砂痣缀在左颊,平添三分妖异。她凝视镜中自己良久,忽然伸手,用指甲轻轻刮过那颗痣,刮得皮肤微红,却毫不在意。
“急什么?”她开口,嗓音已全然不同,清冷如寒泉击石,“酒是药引,人是祭品,时辰不到,香火未燃,怎好请神?”
宝蟾心头一凛,垂首不敢再言。
此时外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夹杂着宝玉含混的嘟囔:“……林妹妹……林……”话未尽,便被双福一声清脆的“七爷噤声”截断。
夏姑娘唇角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听到了?他心里还装着别人呢。”
宝蟾嗫嚅道:“姑娘……”
“你怕?”夏姑娘忽地转身,目光如刃,直刺宝蟾双眼,“怕我拿他当替身?怕我拿他泄愤?怕我明日一早,便把他休回贾家,让他沦为全京师的笑话?”
宝蟾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奴婢不敢!姑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粉身碎骨?”夏姑娘冷笑一声,踱至榻前,居高临下看着醉卧的宝玉。他面如冠玉,此刻却因酒力蒸腾,双颊赤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下,呼吸滚烫,手指无意识地蜷着,像幼童攥着不肯放手的梦。
她俯身,指尖悬停在他额角半寸,未触即收。
“我不稀罕你粉身碎骨。”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我要你活着,活得比谁都明白——这世上,有些人心,天生就该供奉;有些人命,生来就得匍匐。他宝玉今日躺在这儿,不是因他配,而是因他不配,才更要被我踩在脚底下,一点点,碾成灰,再揉进我的鞋底,陪我去见那个真正配得起‘人’字的男人。”
话音落,她转身取过案上红瓷酒壶,壶身温润,釉色如凝脂。她拔开塞子,一股醇厚辛辣的药香混着酒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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