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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荣庆堂。
四月仲春,日暖风柔,堂口的红锦暖帘,换成了湘竹软帘。
竹篾半透遮掩,将堂外春光,微漏进几分,光线明澈,却不燥烈,衬的堂中器物,愈发温润雅致。
北墙设紫檀雕花罗汉榻,...
荣庆堂外的春光正盛,日影斜斜铺在游廊青砖之上,映得檐角铜铃泛出微光。贾琮垂手立于贾母身侧,腰背僵直如绷紧弓弦,连指尖都微微发麻。他本想借着扶老太太之名,悄悄挪近黛玉几步,偏生夏姑娘那双眼睛似能穿石透壁,只一扫过来,他便如被冰水浇顶,脊梁骨里窜起一股寒气,只得老老实实攥住贾母枯瘦却温热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
贾母步履虽缓,脚下却极稳,每踏一步,裙裾轻摇,仿佛踩在时光的鼓点上。她眼角余光扫过身后——元春含笑相随,王夫人端庄肃穆,宝玉强撑体面却掩不住眼底浮起的焦躁;再往后,黛玉与探春并肩而行,素手执帕掩唇低语,偶尔回眸一笑,风过处鬓边赤金海棠花钿颤巍巍晃动,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宝钗则落得稍后些,与迎春并肩慢步,二人低声说着什么,迎春偶尔回应一句,声音柔润如春水初生;湘云最是活泼,拉着宝琴的手臂,絮絮叨叨讲着邸报上“鹞子口斩首四万”的字句,宝琴仰着脸听,眸中星光闪烁,竟比枝头新绽的桃花还要灼人三分。
贾琮喉头滚动,想说句什么,却觉舌尖发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看《通典·兵制》时读到的一句:“军功者,非惟杀敌之数,亦在安边之效。”——如今鹞子口大捷,蒙古铁骑溃散千里,宣府以北再无烽燧之警,史湘云总兵冯昆已接印赴任,东线自此稳若磐石。这般功业,岂是区区爵位所能囊括?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怕又惹来元春一顿训诫,更怕被夏姑娘当场拆穿:你既懂兵制,怎不知“礼法”二字重逾千钧?你既晓安边之效,为何连自己房中规矩都守不住?
正思忖间,忽闻前方黛玉一声轻咳,似有不适。贾琮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欲上前,脚刚抬半寸,夏姑娘已款步上前,素手轻搭黛玉腕上,笑道:“林妹妹可是受了风?这园子里柳絮飞得密,我方才见你揉了好几次眼睛。”她说话时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偏生每个字都像钉子般敲进贾琮耳中。
黛玉微微摇头,唇边笑意恬淡:“多谢嫂子挂怀,只是略有些痒,并无大碍。”
夏姑娘颔首,转眸望向贾琮,目光似春水微澜,底下却暗流汹涌:“琮哥儿,你既读过《本草纲目》,可知柳絮入目,宜用金银花煎汤熏洗,最是清利。你回头让双福去取两钱干花,配着薄荷叶一并熬了,送至潇湘馆便是。”她顿了顿,笑意愈深,“你既敬重长姐,自然也该疼惜姊妹——这等小事,莫要劳烦老太太费心。”
贾琮浑身一僵,脸上血色霎时褪尽。他哪里读过《本草纲目》?不过是前日翻检书箱时瞥见封皮罢了!夏姑娘这话明为嘱托,实则当众揭他虚浮本相——你连药性都不识,还装什么饱学之士?你连姊妹病痛都需旁人提醒,还谈什么护佑周全?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终究只挤出一句:“……是,嫂子说得是。”
元春恰在此时回眸,眸光在贾琮惨白面上停驻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却比方才更添三分温煦:“琮弟读书辛苦,记不得药性也是常情。倒是我疏忽了,该早些请太医署的老供奉来府中坐诊,专为姊妹们调理身子。”
此言一出,贾琮额角沁出细汗,王夫人面色微变,连贾母握着他的手也松了一松。太医署供奉何等身份?寻常勋贵之家请都请不来,元春此语,分明是以宫中体例为尺,将贾琮置于“需特加照拂”的位置——既显尊荣,更彰疏离。他不过是个国子监生员,哪配得上太医亲诊?这话说出去,外头人只道七房宠溺过甚,反衬得他愈发不堪。
贾琮胸中闷得发痛,忽听身后一阵窸窣,原是鸳鸯捧着一只紫檀嵌螺钿小匣快步追来,俯身对贾母道:“老太太,方才东府遣人送来一匣东西,说是三爷托人捎回的土仪,特意叮嘱‘务必今日送到’。”
贾母闻言眉梢微扬,笑意真了几分:“哦?倒是难得。快打开看看。”
鸳鸯应声启匣,一股清冽冷香蓦然漫开,似雪岭初融、松针凝露,又裹着几分异域胡椒的辛烈。匣中铺着厚厚一层雪白驼绒,绒上静静卧着三样物事:一枚羊脂白玉扳指,温润无瑕,内圈隐约可见微雕“靖边”二字;一柄不足三寸的精钢小刀,刀鞘乌沉,嵌三颗红宝石,刀刃寒光凛凛,锋芒内敛;最后是一方素绢,叠得整整齐齐,绢上墨迹犹新,龙飞凤舞写着八个字——“山河无恙,诸姊安好”。
贾琮一眼便认出那字迹,心头巨震,竟忘了呼吸。那笔势纵横捭阖,力透绢背,正是贾琮亲笔!他从未想过,远在万里之外的兄长,竟会以如此方式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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