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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荣庆堂。
仲春清晨,凉风习习,空气清净,堂外游廊上,时有丫鬟婆子走动,或端茶水,或捧果盘,脚步勤快,皆有喜气。
游廊那头珠光闪动,传来环佩叮之声,王熙凤正顺着游廊,径直往荣庆堂...
承天门外,日影西斜,金辉泼洒在朱红宫墙之上,映得琉璃瓦檐流光溢彩,恍若熔金铺就。宫门内侍刚退至阶下,外头车马便已悄然骚动。贾家那辆簇新油亮的紫檀雕螭大车,车身宽绰,顶覆玄色云纹锦盖,四角垂着银铃,风过微响,清越如磬;车辕两旁,并立八名青衣小厮,腰束墨绿绦带,手按雁翅刀柄,虽未出鞘,却自有凛然之气——非为示威,实乃礼制所限:今日本是凯旋勋臣归第之日,京中七军营、五城兵马司皆暗中加派巡防,唯恐百姓拥瞻失序,更恐宵小借机生事。故而但凡勋贵之家迎候,车驾仪仗,无不较平日严整三分。
黄秀甫踏出承天门,目光尚未及扫,耳畔已闻得一声清越唤:“三哥哥!”
史湘云自右侧马车帘后探出身来,双颊因激动泛起桃晕,鬓边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颤巍巍晃着光,裙裾半掀,几乎要跃下车来。她身后贾环早伸手虚扶,口中笑骂:“傻丫头,仔细摔了!三哥才刚受完大礼,你还敢造次?”话音未落,却见邢岫烟自左首一辆素青帷车中缓步而下,素绢裹发,只簪一支白玉兰,裙裾拂地无声,眉目间却似有春水初生,温温脉脉,只朝黄秀方向深深一福,未语先笑,唇角弯起恰如新月初升。
黄秀脚步微顿,眉宇间倦意未散,眼底却倏然一亮,如沉潭乍映星火。他略整袍袖,向二人颔首,声音清朗而温厚:“云妹妹、岫烟妹妹,劳你们久候。”
湘云雀跃上前两步,又猛地顿住,想起方才谨身殿上鸿胪寺官反复申饬的“勋臣归第,不得喧哗失仪”,只得咬唇忍笑,只将一双明眸睁得溜圆,上下打量着他:“三哥哥晒黑了!可瞧着比从前更精神!你听八叔说,您在鹞子口鏖战三昼夜,水米未进,可当真?可累坏了?”
黄秀一笑,抬手轻拍她肩头,动作熟稔自然:“胡说。八叔夸大其词。倒是你,倒像又长高了些,腰背挺得比前年更直了。”
湘云登时得意,仰起小脸:“那是自然!你每日晨起跟着林师傅练剑,虽说比不上三哥哥万人敌,可也绝不丢咱们史家的脸!”
此时蔡玉英与黄秀娥亦自后一辆锦帷香车中下来。蔡玉英今日着蜜合色缠枝莲纹褙子,下配月白挑线裙,鬓边斜插一支羊脂玉蝉,通体素净,唯腕间一串南珠串熠熠生辉,衬得皓腕如霜。她步履从容,至近前敛衽一礼,眸光澄澈,笑意浅淡却不疏离:“恭喜玉章表哥凯旋,功震寰宇,泽被苍生。”
黄秀忙侧身还礼,语气郑重:“玉英表妹言重了。此番得胜,全赖将士用命、朝堂筹策,我不过适逢其会,何敢居功?”
蔡玉英唇边笑意微深,不置可否,只将手中一方素帕递过去,帕角绣着一枝半开的玉兰,针脚细密,清雅含蓄:“路上日头毒,擦擦汗罢。”
黄秀怔了一瞬,抬眼望去,正撞上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温软,心口微跳,却未接,只含笑道:“多谢表妹厚意。只是这帕子……怕是刚洗过,尚带潮气,反易引风邪。”
蔡玉英指尖微顿,笑意不减,顺势将帕子收拢于掌心,垂眸道:“是我思虑不周。”
一旁黄秀娥看得分明,唇角微扬,眼角余光掠过蔡玉英腕间南珠,又扫向黄秀颈侧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去年校场演武,火铳走火时溅起的灼痕,旁人只道是沙场磨砺,她却知,那日他护着身后新入营的少年兵卒,硬生生以肩胛挡下飞溅铁屑。她心头微动,忽觉眼前这一幕,竟与幼时母亲曾讲过的旧事重叠:当年太祖皇帝凯旋,长公主亲奉金盏,陛下却避席不受,只取她手中一方素绢拭额,而后俯身一礼,道“君恩浩荡,不敢忘怀;闺阁清芬,更须珍重”。——原来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亦不必付诸于行,只一个眼神、一方素帕、一次侧身,早已在静水流深处,埋下千钧伏笔。
贾环此时凑近,压低声音道:“三哥,府里都齐了。老太太、太太、二太太、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连宝二爷都早早候在荣禧堂外廊下了。就等您一声令下,全府开中门——”
他话未说完,黄秀已抬手止住,神色肃然:“不可。”
众人俱是一愣。
黄秀目光扫过湘云、岫烟、玉英、秀娥四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圣旨未下,诰命未赐,我仍是威远伯,不是国公。中门乃宗庙之门,天子赐封,方能启之。今日若为私情开中门,明日必有人参我僭越失仪,牵连阖府。且老太太年高,经不得久立风口。传我话,只开仪门,设香案于垂花门外,备茶果,待我换过常服,拜过祖宗牌位,再一一叩见长辈。”
此言一出,满场寂然。湘云眨眨眼,忽而笑了:“三哥哥说的是!我倒忘了,咱们贾家规矩,比别家更重些。”
邢岫烟亦轻轻点头:“三哥哥思虑周全,令人敬服。”
蔡玉英凝望着他挺直如松的脊背,目光久久不移,心中忽如被清泉涤荡,先前那一丝隐秘的怅惘竟悄然散去——原来真正的风华,并非驰骋沙场时的万众瞩目,而是这般于细微处持守本分、于盛名中不忘本心的定力。她忽然明白,自己倾慕的,从来不是那个被万民称颂的威远伯,而是眼前这个,在宫门之外、车马之间,仍能以一言一行,为阖族立范、为后辈树则的黄秀。
此时林之孝快步趋前,躬身禀道:“回三爷,府里已备好温水澡豆、新裁常服、补气参汤。老太太吩咐,若您累了,先歇半个时辰,晚膳延至酉正再摆。”
黄秀颔首,又转向众人,温声道:“云妹妹、岫烟妹妹,今儿辛苦你们跑这一趟。玉英表妹、秀娥姐姐,也请随我入府,略坐片刻,喝盏清茶。府里新得了江南的雨前龙井,焙得极透,清而不涩。”
湘云立刻拍手:“好呀!我还要尝尝新做的玫瑰松子糖!”
岫烟抿唇一笑:“那我便叨扰了。”
蔡玉英望他一眼,眼波微漾,只道:“恭敬不如从命。”
黄秀娥则含笑应下,目光掠过黄秀颈侧那道旧疤,终是未言。
一行人穿仪门而入,但见荣宁二府之间夹道早已洒扫得纤尘不染,两侧松柏苍翠,偶有新栽的几株晚桂,枝头缀着米粒大小的金蕊,香气清冽幽远。垂花门外,香案已设妥,三柱高香青烟袅袅,直上晴空。黄秀整冠肃容,焚香三叩,再三酹酒,祝祷声沉稳有力:“不肖孙黄秀,蒙天恩浩荡,赖将士忠勇,幸成北征之功。今虽凯旋,不敢一日忘祖宗训诫: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愿我贾氏一门,永秉清白,克守家风,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庶。”
话音落,香灰簌簌而坠,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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