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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从膝盖蜿蜒至脚踝,皮肉翻卷如蜈蚣,疤痕深处隐隐透出青黑。
“你腿……”他声音发虚。
“十年前。”马玲平静道,“它第一次来屯子叼走头牛,我追到石塘带,它回头咬了我一口。”她扯下裤腿,遮住伤疤,“那时它还没现在胖,爪子也小,可劲儿真大。”
窗外风声渐紧,卷着雪粒子抽打窗纸,沙沙作响。大白熊不知何时凑到马玲脚边,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她小腿上蹭,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马玲弯腰,手指插进它颈后厚毛,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攥进掌心。
“睡吧。”她直起身,吹灭最靠近门口的那盏灯,“明早四点起,谁起晚了,自己去河里捞冰窟窿喝水。”
众人躺下时,青龙白龙蜷在炕沿守夜,大白熊霸占了最暖的炕梢,四仰八叉摊成一张熊皮毯。马玲躺在最靠门的位置,半自动横在胸口,枪管冰凉贴着皮肤。她望着屋顶漏下的几星月光,忽然想起王美兰煮挂面时手抖的样子——那双手擀面三十年,面条细得能穿针,可今天和面时,面粉从指缝簌簌漏下,像漏掉的时光。
四点整,邢八的闹钟还没响,马玲已坐起。她摸黑套上棉袄,系紧所有纽扣,把半自动插进腰后皮套。青龙白龙立刻弹起,尾巴拍打得炕板咚咚响。大白熊翻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马玲踹了它一脚:“起来。”
大白熊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尾巴尖扫过邢八的脸。邢八骂了句脏话,摸黑抓起棉袄,发现袖口少了一截——昨夜大白熊蹲在炕沿啃了半天,硬生生把粗布袖口啃成了流苏。
“它认人。”李宝玉一边系鞋带一边说,“昨儿您让它叼罐头,它叼了三趟,第四趟自己叼着空罐头跑回来,蹲您脚边等夸。”
马玲没应声,只把装着鬼见愁种子的铁盒塞进怀兜。盒底硌着肋骨,冰凉坚硬。她想起牟光会说的蓝布头,想起王强补丁裤上那抹蓝色,想起赵有财进院时裤脚沾的泥——那泥是暗红的,像凝固的血痂。
天光未明,山色如墨。七人三狗一熊踏出窝棚时,石塘带上已铺满薄霜。大白熊走在最前,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偶尔停下,用爪子扒拉几下浮雪。青龙白龙紧随其后,尾巴绷得笔直。马玲落在最后,半自动垂在身侧,枪口偶尔扫过路边枯草丛——那里有几簇被压倒的蒿草,断口新鲜,草茎渗着微弱的绿汁。
走了约莫两里,大白熊突然停步,昂起头,鼻翼急速翕动。青龙白龙瞬间弓背龇牙,喉咙里滚出低吼。马玲快步上前,拨开枯草丛。
雪地上,一滩暗红血渍尚未冻结,边缘凝着细小的冰晶。血渍旁,几枚梅花状爪印深深陷入冻土,每个印子里都嵌着半截白毛——毛尖焦黑,像被火燎过。
“它发烧了。”马玲蹲下,用指尖蘸了点血,凑近鼻端,“血味发甜,是脓毒入血。”
邢八咽了口唾沫:“那玩意儿……还能撑几天?”
“三天。”马玲起身,掸掉裤脚霜粒,“发烧的老虎不吃东西,但渴。老鹰嘴悬崖下有眼温泉,冬天不封冻。”
话音未落,大白熊突然调头狂奔,粗壮的后腿蹬得雪沫四溅。青龙白龙箭一般追出去,身影瞬间没入晨雾。马玲拔腿就追,半自动在腰后晃荡,枪托磕着胯骨生疼。她听见身后邢八喊“等等”,听见牟光会骂“这熊疯了”,可她的耳朵里只剩风声、心跳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而急促的“噗通——噗通——”声。
那是心脏在薄冰下跳动的声音。
老鹰嘴悬崖陡峭如刀劈,雾气在崖底翻涌,蒸腾着温热的水汽。马玲攀着岩缝往下溜时,看见大白熊正蹲在温泉边,两只前爪浸在冒热气的水中,脑袋低垂,耳朵朝后紧贴。青龙白龙趴在它身侧,舌头搭在温泉水面上,一动不动。
温泉中央,一团白影半沉半浮。那是东北虎,它侧卧在浅水处,右后腿悬在水面,臀部伤口翻卷如绽开的腐烂花朵,蛆虫在脓血里缓慢蠕动。它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小的血泡。
马玲屏住呼吸,慢慢抽出半自动。枪口指向虎头时,那双眼睛猝然睁开——瞳孔金黄,没有焦距,却直直锁住她。
“别开枪!”牟光会嘶声喊。
马玲的食指已扣上扳机。她看见虎眼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看见那倒影身后,青龙白龙伏低身躯,大白熊缓缓站起,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她。
就在此刻,温泉对岸的枯树丛里,传来一声孩童的咳嗽。
所有活物的动作 simultaneously 凝固。
马玲的枪口微微偏转,指向枯树方向。雾气缭绕中,一个瘦小身影抱着柴火捆,正呆呆望着温泉里的老虎。那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补丁叠补丁,正是王强十岁的儿子,王小柱。
“小柱?”马玲的声音劈开寂静。
孩子吓了一跳,柴火捆“哗啦”散落。他慌忙去捡,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刚碰到枯枝,温泉里的老虎突然昂起头,冲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兽吼,倒像老人临终前的叹息。
王小柱没跑。他怔怔看着虎,突然解开棉袄扣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冷硬的玉米面饼子。
“虎爷爷……”他小声说,“我妈说,您腿疼,得吃好的。”
马玲的枪口垂了下来。半自动沉甸甸坠在掌心,像一块冷却的铁。她看见王小柱踮起脚,把玉米饼子轻轻放在温泉边的青石上。青石沁着水珠,饼子边缘很快洇开一片深色。
温泉里的老虎缓缓闭上眼,头颅沉入水中。水波荡漾,一圈圈涟漪漫过青石,漫过玉米饼子,漫过王小柱冻裂的手指。
雾气更浓了,裹住悬崖、温泉、孩子、老虎,以及所有持枪而立的人。马玲忽然想起昨夜灶膛里燃烧的虎尾——那灰白毛发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飞灰,最终只剩下一小撮轻飘飘的余烬,被山风卷着,不知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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