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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儿!”
话音未落,山坳里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众人惊愕回头,只见李如海不知何时立在五十米外的断崖边,肩头扛着那支老五六式,枪口轻烟未散。他身旁枯草丛中,一只野兔瘫在血泊里,左后腿被精准打断,却未毙命,耳朵还在微弱抽动。
“它闻见人味儿就跑。”李如海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膜,“可兔子跑不过黑瞎子,黑瞎子跑不过火。你们现在——”他忽然抬枪,黑洞洞的枪口缓缓扫过七十四张面孔,“是兔子,是黑瞎子,还是——放火的人?”
晨光刺破云层,正照在李如海枪管上。赵军看见那抹寒光沿着枪身游走,最终停驻在自己眉心。他挺直脊背,喉结上下滚动,像咽下一颗滚烫的松果。
山风骤起,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断崖。李如海收枪转身,草鞋踩碎几枚松果,咔嚓声清晰可闻。他走下陡坡时,赵军分明瞧见他左肩胛骨处,旧棉袄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紫黑色的疤痕——那形状,竟与赵军手腕上那道蚯蚓疤,如出一辙。
训练正式开始。第一天,七十四人跟着宝玉在隔离带外围兜了整整八圈,鞋底磨穿三双,有人吐酸水吐到胆汁泛黄。第二天清晨,李如海拎着把生锈的铡刀站在岗哨前,刀刃上沾着新鲜草屑:“谁能把这刀劈进柞树桩三分深,中午加半碗小米饭。”十六个壮汉轮番上阵,刀刃全崩了口子,最后是李小智咬牙劈进两分半,赵军当场给他舀了满满一碗金灿灿的小米饭。
第三天午后暴雨突至,豆大的雨点砸得人脸生疼。赵军刚下令解散避雨,李如海却拄着根湿漉漉的松枝出现在队伍前方。他浑身湿透,棉袄紧贴嶙峋肋骨,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雨里站军姿,”他声音穿透雨幕,“谁晃一下,今儿晚饭——喝雨水。”
七十四人挺立如松。雨水灌进衣领,顺着脊梁往下淌,有人小腿开始打颤,有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赵军站在队列最前端,雨水模糊视线,他忽然看清李如海右耳后那道旧疤——那是七十年代扑火时被飞溅的熔岩烫的,疤痕扭曲盘绕,像条盘踞的赤练蛇。
第七天,投弹考核。赵军亲自示范,五颗手榴弹全扔过五十米线,落地点误差不超过两米。轮到民兵张老蔫时,他手抖得厉害,引信拉环差点脱手。赵军刚要上前扶他,李如海却从围观人群里挤进来,一把攥住张老蔫手腕。老人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李如海的拇指重重按在他腕内关穴上:“手肘别抬那么高,像端簸箕——对,再低半寸!”
张老蔫深吸一口气,甩臂投出。手榴弹划出一道饱满弧线,“咚”地砸进五十米外的沙坑。全场静默三秒,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张老蔫抹着满脸雨水傻笑,李如海却转身就走,湿透的棉袄后摆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旧搪瓷缸,缸底用红漆画着个歪斜的五角星。
第十二天深夜,赵军在装备处清点弹药,周成国递来个油纸包:“刚烙的葱花饼,趁热。”赵军咬一口,酥脆掉渣。周成国压低声音:“听说昨儿半夜,你爹摸进靶场,把所有靶子全换了位置——新靶纸背面,用炭笔标着风速、湿度、弹道偏移值。”
赵军手一抖,饼渣簌簌落在账本上。他抬头望向窗外,墨蓝天幕缀着几粒寒星。远处山坳里,一点幽蓝火光明明灭灭,像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十五天晌午,训练场边忽然来了辆绿色吉普。车门打开,阎书刚搀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下车。那人西装革履,腕上金表在阳光下刺眼反光,胸前别着枚银色徽章——省军区民兵工作处字样清晰可见。
“赵连长!”那人声音洪亮,朝赵军伸出手,“我是冯志远。省里突击检查,顺便……看看传说中的‘永安林场铁军’。”
赵军握手时,察觉对方掌心干燥温暖,指节却异常坚硬。冯志远的目光越过赵军肩膀,落在训练场中央——李如海正单膝跪地,指导宝玉修正瞄准镜归零点。老人后颈青筋凸起,汗水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流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印记。
冯志远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听说您父亲……当年是林场神枪手?”
赵军点头。冯志远却转向李如海,朗声道:“老同志,能请您演示下夜间快速瞄准吗?”
李如海缓缓直起身。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块麂皮反复擦拭镜片。擦毕,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走向靶场尽头的简易掩体,拾起支压满子弹的五六式,咔嚓一声推弹上膛。
全场屏息。暮色渐浓,最后一丝天光正从西边山脊滑落。李如海端枪而立,枪口微微上扬。忽然,他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赫然躺着枚黄澄澄的子弹头——那是他刚刚从弹壳里抠出来的,尖端还带着灼热余温。
“夜间瞄准,”他声音低沉如古井泛波,“先看风,再听声,最后……”他拇指用力一弹,子弹头激射而出,正中三百米外靶心上方悬着的铜铃!
当啷——
清越铃声撕裂暮色。铜铃剧烈摇晃,靶纸哗啦啦翻卷,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炭笔字迹:风速三级,湿度七十八,弹道修正值三点二……
冯志远久久伫立,金表链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他忽然摘下胸前徽章,郑重别在赵军衣领上:“赵连长,这枚‘民兵先锋’徽章,我提前颁给你——不是为明天的预演,是为你父亲,还有这七十四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汗水浸透的脸,“没在泥里扎过根的手。”
赵军低头,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致永不生锈的枪膛。
当晚,赵军推开家门时,灶膛余烬尚温。李如海坐在炕沿,就着煤油灯缝补赵军磨破的工装裤。针线穿过粗粝布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老人没抬头,只把补丁翻过来——靛蓝色布面上,一朵歪歪扭扭的白色小花正在绽放,花瓣边缘还沾着点没洗净的松脂。
赵军喉头哽住,半晌才挤出一句:“爸,明天预演……您去吗?”
李如海穿针引线的手没停。煤油灯焰轻轻跳跃,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枪膛里没锈,是因火药烧着了;人心里没锈,是因骨头还热着。”
灯焰猛地一跳,爆出朵细小的灯花。赵军看见父亲抬起右手,用拇指缓缓摩挲枪茧——那茧子厚得发亮,像层永不脱落的青铜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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