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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李如海没伸手扶，只冷冷道：“重来。”

    赵军抹了把脸，重新站好。这一次，他不再想时间，只想脚下那块被露水打湿的黄土——它多实，多厚，多能托住人。

    十分钟。

    十五分。

    二十三分四十秒，赵军终于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慢了，稳了，像一口深井里的水，无声无息，却沉得压得住山。

    李如海忽然抬手，指尖在他锁骨下方轻轻一点：“这里，空着。”

    赵军一愣。

    “气沉丹田，不是憋气。”李如海收回手，转身走向场边木桩，“过来。抱桩。”

    场边竖着三根碗口粗的柞木桩，顶端包着铁皮，被无数双手磨得油亮发黑。赵军走过去，抱住最矮那根。

    “抱紧。”李如海说，“用肋骨夹，不是用手搂。夹住它，像夹住你媳妇的腰。”

    赵军耳根一热，手上却不敢松。

    “夹不住，就别吃饭。”

    太阳刚爬上东山脊，金光泼洒下来，打谷场上蒸腾起一股暖烘烘的土腥气。赵军抱着木桩，汗水很快浸透后背，顺着脊沟往下爬。他咬着后槽牙，双臂收紧，肋骨一寸寸往里压，木头冰凉粗糙的触感透过布料直抵皮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王强带他上山掏鸟窝，也是这样，死死扒着树杈，指甲缝里全是树皮碎屑，风一吹，疼得龇牙咧嘴，可就是不撒手。

    “松手。”李如海的声音又响起。

    赵军一松，两条胳膊顿时酸麻得抬不起来，指尖发紫，不停抽搐。

    “歇三分钟。”李如海扔给他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苞米面饼子，就咸菜。”

    赵军捧着饭盒，手抖得厉害，饼子差点掉地上。他低头咬了一口，粗粝的苞米面刮得嗓子生疼，可那股子甜香混着咸菜的爽脆，却直冲脑门，让他眼眶发热。

    李如海没吃，靠在木桩上抽烟，目光扫过赵军汗湿的脖颈、颤抖的手指、还有那双死死盯着地面、不肯抬起的眼睛。

    “你姐夫昨儿找我了。”李如海忽然说。

    赵军一怔，饼子停在嘴边。

    “说你这连长，是赶鸭子上架。”李如海吐出一口烟，“他还说，你连正步都不会踢。”

    赵军脸腾地烧起来，耳朵根子火辣辣的。

    “我告诉他——”李如海顿了顿，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你赵军，不是不会踢。是你没被人踹着后腰，逼着往前迈那一步。”

    赵军猛地抬头。

    李如海正看着他，眼神不再是冰碴子，倒像山涧里一块被水流冲刷了三十年的石头，棱角还在，可底子温润，沉得能托住整条河。

    “今天练完，你去找建军。”李如海掐灭烟，“让他把训练用的手榴弹，全给你搬打谷场来。不是木柄的，是真家伙——六七式，引信没拔，保险销在。”

    赵军瞳孔骤缩：“爸，那……那玩意儿……”

    “怕？”李如海挑眉。

    “我……”赵军喉咙发干，“我怕炸了。”

    “炸不了。”李如海嗤笑一声，“你要是连握个铁疙瘩都手抖，还练个屁。手榴弹，是投出去的，不是扔出去的。手腕要活，肘要松，肩要坠，腰要拧——跟甩鞭子一个理儿。鞭子梢不抖，鞭子就响不了；你手腕不活，弹就飘。”

    他拍拍赵军肩膀，掌心厚茧刮得人生疼：“下午两点，我在场边等你。带十个护林员，穿胶鞋，别穿解放鞋——脚底板得沾地。”

    赵军点头如捣蒜。

    李如海转身欲走，忽又停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赵军手忙脚乱接住——是个旧得发黄的牛皮子弹匣，边角磨得露出褐色纤维，上面用钢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赵军。

    “你周岁那天，我亲手做的。”李如海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尖，“里面没十发空包弹，铜壳，底火没换。今天起，每天打五发。打完，自己擦枪。枪管烧红了，你也得擦。”

    赵军攥紧子弹匣，牛皮粗糙的纹路深深嵌进掌心，像一道烙印。

    “爸……”他声音哑得不成调。

    李如海没回头，只挥了下手，身影很快融进渐亮的晨光里，只留下一句飘在风中的叮嘱：“记住，枪是人骨头，不是铁疙瘩。人骨头软了，枪就废了。”

    赵军站在原地，攥着那个温热的子弹匣，久久不动。远处山坳里，第一声布谷鸟叫破晓而来，清越悠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指节粗大，虎口结着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像山野刻进皮肉里的印章。

    这双手，曾经只会抡镐刨树根、扛包卸原木、拎桶浇菜园。

    可今天起，它得学会托住枪托，握住弹柄，扣紧扳机，捏稳引信。

    它得比山风更稳，比松根更韧，比岩层更深。

    赵军慢慢合拢五指，将子弹匣死死攥进掌心，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山风掠过打谷场，卷起一阵细尘，扑在他汗津津的脸上，又呼啸着，奔向那片苍茫无际的、青黛色的山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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