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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七百四十四章.沈秋山吐血(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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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周振国跟我说了。”她没抬头,手里的钢笔继续沙沙写着,“你奶奶叫赵桂兰,你姨奶叫王秀芝,对吧?”

    “对。”

    她终于抬眼,目光如尺,把我从头量到脚:“你不像个写小说的。”

    “……我是。”

    “写小说的,手不会这么糙。”她指了指我左手虎口处一道浅褐色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猎枪扳机磨出来的。你上山打过猎?”

    我心头一跳,没说话。

    她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七号柜,地下三层。电梯坏了十年,走楼梯。记住,只能看,不能抄,更不能拍照。看完,把钥匙放回我桌上。”

    地下三层的空气冷而滞重,混着陈年纸张和樟脑丸的气味。七号柜是排头第一格,铁皮门锈迹斑斑。我插进钥匙,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柜子里空荡荡,只有最底层铺着一层泛黄的油纸,蜡封完好,像一枚巨大的琥珀。我蹲下身,指甲抠进蜡边,轻轻一掰,蜡壳裂开细微的纹路。掀开油纸,底下是三张硬质纸板,边缘已泛出深褐,纸面却奇异的平整。

    第一张,是房契。竖排繁体,墨色浓黑:“立永绝卖契人王德昌,今因家道艰难,情愿将祖遗坐落丰宁县东关外榆树屯瓦房三间、地基一分二厘,四至分明……永绝卖与赵氏桂兰名下为业……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月吉日。”右下角盖着“丰宁县印”的朱砂大印,印泥已氧化成暗紫。

    第二张,是另一份房契,买主却是“王氏秀芝”,日期晚了两年,内容几乎一样,只是地基多了“西厢耳房半间”。第三张,薄得多,是张折叠的证券纸,抬头印着“华北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本公司于民国二十二年发行优先股壹佰股,每股银元壹拾元,年息捌厘,凭票兑付。”落款处,赫然是我奶的名字“赵桂兰”,旁边并排签着“王德昌”,还有一枚小小的、清晰的“永裕鲜货行”圆章。

    我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民国二十三年,我奶才十一岁。这契书上的“赵桂兰”,是她父亲代签的。而那张股票,更是荒谬——一个十一岁的女童,如何能持有实业公司的优先股?除非……这股份,本就是她父亲替她置办的嫁妆,或是家族为她预留的根基。

    我掏出手机,想拍下来。镜头对准纸面的瞬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猛地回头,昏暗的楼道里站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约莫五十上下,身形微驼,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帆布包。他没看我,目光直直落在那三张纸上,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念着什么。片刻,他抬起手,慢慢摘下头上的毛线帽——头顶光秃,只余几缕灰白头发贴在头皮上,额角有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尚未完全结痂。

    “你是……?”我攥紧纸张,声音绷紧。

    他没回答,只往前挪了半步,影子投在油纸上,像一滩缓慢扩散的墨。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黄澄澄的玉米粒,还带着新鲜的秸秆味。“昨儿刚掰的。”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你奶爱吃甜棒子,蒸熟了蘸白糖。我记着。”

    我浑身血液骤然冲上头顶。这声音……这腔调……我见过他!去年冬天,我在镇卫生院门口撞见他蹲在台阶上抽烟,烟雾缭绕里,他侧脸的轮廓,和我奶炕头那张泛黄的全家福里,站在她父亲身边、穿长衫的年轻男人,竟有七分相似!

    “你认识我奶?”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塑料袋轻轻放在油纸旁,玉米粒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腿疼的老毛病,得用艾绒熏。去年秋天,我送过一捆晒好的。”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你写的书里,说大巴掌留下股票……这话,不对。”

    我呼吸一滞:“……哪里不对?”

    “股票不是大巴掌留的。”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地下室的寂静里,“是你太姥爷,王德昌,留给你奶的。大巴掌……只是替你奶,保管了六十年。”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王德昌……我奶的父亲,那个在WG中被斗死、连骨灰都没留下的人?那个在我所有家族叙事里,只存在于“成分不好”、“历史问题”等模糊字眼中的幽灵?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声音干涩,“为什么是他?”

    男人沉默良久,目光扫过那张股票凭证,最终落在房契上“王德昌”的签名处。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墨字,动作温柔得像触碰婴儿的脸颊。“因为永裕鲜货行,从来就不是你姨奶的。”他缓缓道,“是你太姥爷的。他续弦,是为给病弱的原配冲喜;那场婚事,只办了七天,新娘就死了。店里那些产业,名义上归了续弦的儿子,可地契、房契、股票……全压在你太姥爷枕头底下。他死前,把三张纸,塞进你奶扎辫子的红头绳里。”

    我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冰冷的铁柜才没跌倒。红头绳……我奶至今梳头,还爱用一根褪色的红绸带,她说那是她娘留下的,辟邪。

    “那……姨奶她……”

    “你姨奶不知道。”男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以为自己是长房嫡女,理应继承。你奶不说,你太姥爷临终也没提。那红头绳,你奶缠了五十八年,直到前年剪掉一截,才在断口里,发现一张油纸包着的纸条——是你太姥爷的绝笔,只有一句话:‘桂兰,契在,股在,家就在。勿信他人言。’”

    他转身欲走,手搭在锈蚀的柜门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叫王守业。是你太姥爷的侄子,你奶的堂弟。当年……是我亲手把你太姥爷的骨灰,撒进了榆树屯后山的狼牙涧。”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铁锈簌簌落下。我独自站在地下三层,灯光惨白,照着三张泛黄的纸,和半袋金灿灿的玉米粒。空气里那股陈年纸张与樟脑的气味,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气息覆盖——是山野的凛冽,是松脂的微苦,是积雪之下泥土深处涌动的、不可遏制的生机。

    我掏出手机,没有拍照。而是把三张纸,连同那半袋玉米,一起仔细包进油纸,蜡封严实。走出档案馆时,天边竟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熔金,泼洒在积雪覆盖的山峦上,整座大山仿佛燃起无声的火焰。我裹紧棉袄,迎着那光,一步步往回走。风卷起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未展开的旗。

    我知道,明天,我得上山。

    不是去打猎。是去狼牙涧。那里埋着一段被雪覆盖了六十年的骨头,和一句压在红头绳里的、滚烫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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