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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七百四十六章.合谋侵吞王家产业 沈秋山要状告赵军(8k二合一))(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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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货店’确为王氏家族产业,解放初经公私合营纳入国营体系,1956年正式并入县供销社。WG期间被错误定性为‘反动资本残余’,相关责任人已作处理。关于‘产权返还’问题,依据1982年《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问题的规定》及1991年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此类历史遗留问题,不适用‘物权返还’,而采取‘一次性补偿’方式解决。王守田同志应得补偿款,已于1985年12月20日由县财政局拨付至县供销社账户,合计人民币肆仟捌佰贰拾叁元整。因当事人长期失联,该款于1998年转入‘无主资金’专户,2010年并入县财政统筹。”

    下面附着一张泛黄的转账单复印件,收款单位栏写着“县供销社”,金额栏数字清晰,日期确是1985年12月20日。

    我捏着单子走出档案馆,阳光刺得眼睛疼。原来不是没给,是给了,却没人告诉他;不是没还,是还了,却还进了死账。四千八百二十三元,在1985年,够买两间砖瓦房,够供三个孩子读完中专,够一个男人挺直腰杆,重新站回他曾经站过的地方。

    可王守田不知道。

    他守着一柜子发霉的账本,守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守着一个死扣,守了四十年。

    我回到山坳时,夕阳正烧着西边的山梁,把整个山坡染成一片血金。王美兰坐在院中石墩上,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盆,盆里是刚剁好的猪草,翠绿的汁液渗出来,在晚照里泛着微光。她手里握着把钝刀,一下,一下,剁得极慢,刀刃磕在石墩上,发出闷钝的“噗、噗”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她没抬头,刀还在剁。

    “查到了。”我说,“钱,1985年就拨了。”

    她刀尖一顿,一滴猪草汁溅在她手背上,鲜绿。

    “拨到供销社了。”我补充,“他没领。”

    她终于抬眼。夕阳落在她瞳孔里,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火。然后她慢慢放下刀,从陶盆底下抽出一样东西——是那本账本,封面已被她用粗布仔细包好,边角还缝了密密的针脚。

    “他领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尖,“领了四十年。”

    她翻开账本,不是看那些数字,而是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那里,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刻进纸里:

    “1985.12.20 钱到。

    账本不卖,不捐,不烧。

    留给美兰,等她懂了,再给她。

    绳子,系在门上,就是人在。”

    落款没写名字,只画了一个歪扭的五角星,星尖戳破纸背,留下一个小小的黑洞。

    我忽然明白了那三声“笃、笃、笃”是什么。

    不是求救,不是抱怨,不是控诉。

    是他用指甲,一下,一下,在桐木柜底,刻下这个日子——1985年12月20日。刻了整整一夜,刻得指尖渗血,刻得木屑混着血痂,刻得那晚的雪落满窗台,刻得第二天清晨扫雪的老李头,听见库房方向传来断续的、像叩问又像祷告的声响,抬头望去,只见西厢房顶上,一只乌鸦静静蹲着,喙里衔着半截红头绳。

    王美兰合上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婴孩。她站起来,走向西厢房。我跟在后面。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径直走到老柜子前,蹲下身,伸手探向柜底最深处——不是摸铁匣子,而是摸索着柜板内侧。指尖触到一处凹陷,她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柜子侧面一块松动的桐木板弹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手掌的小洞。洞里,静静躺着一枚铝制徽章,五角星中央,“供销社”三个红字被岁月磨得黯淡,却依旧清晰。

    她取出徽章,没看我,转身出了屋子。我跟着她走到院中,她仰起头,望着屋檐下那只燕子窝。两只雏燕正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张着嫩黄的小嘴,吱吱叫着。

    她踮起脚,把徽章轻轻按在燕子窝旁的泥墙上。铝片冰凉,墙泥温热。徽章嵌进湿泥的瞬间,一只燕子扑棱棱飞回,翅膀掠过她额前碎发,带起一阵微风。

    风里,我闻到松针、野蔷薇,还有新泥与旧木混合的气息——是山的味道,是地的味道,是时间在裂缝里长出青苔的味道。

    王美兰没再说话。她转身进灶屋,舀水,淘米,生火。柴火燃起时,噼啪一声爆响,火星迸溅,映得她侧脸明明灭灭。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枚嵌在墙上的徽章。暮色渐浓,山影一寸寸漫上来,先吞掉田埂,再漫过篱笆,最后,温柔地覆住那枚小小的五角星。

    它还在那里。

    不是作为证物,不是作为遗物,不是作为祭品。

    只是在那里。

    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像一滴露停在草尖,像一声未出口的话,悬在唇边四十年,终于等到风来。

    晚饭时,孩子举着筷子问:“妈,为啥今天饭特别香?”

    王美兰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他碗里,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山间初绽的野菊:“因为今天,咱家的山,终于记得住自己的名字了。”

    我低头扒饭,米饭粒颗颗饱满,嚼在嘴里,有阳光晒过的甜味。

    窗外,夜色彻底铺开,山峦沉入墨色,唯有星光低垂,密密匝匝,仿佛整座大山都成了我的猎场——不猎兽,不猎财,不猎名。

    只猎那些被风刮跑的姓名,被雨冲散的诺言,被雪掩埋的足印。

    一寸寸,一尺尺,一山山。

    猎回来,晾在屋檐下,等它们慢慢风干,变成能挂在墙上的东西——比如一枚徽章,比如一根红头绳,比如一本账本,比如一个女人站在菜畦边,弯腰掐豆角时,脊背挺直如初的模样。

    我搁下碗,走到院中。月光正好,清亮如水,把墙上的徽章照得纤毫毕现。我伸出手,没碰它,只是让指尖停在离它半寸的空气里。那里,有四十年前的雪,有三十年前的霜,有二十年前的雾,有十年前的雨,还有此刻,正从山坳深处缓缓涌来的、带着松脂清香的夜风。

    风拂过指尖,凉而柔韧。

    像一根红头绳,轻轻缠上我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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