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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辆吉普、一台解放，凑成一个车队，从桥头村一路直奔春城。

    十一点四十五分，车队来到了春城大房身机场。

    机场设大门岗亭，内有军人和民航GA站岗，赵军就没让车队全进去。

    赵金辉、刘二...

    油锯的余震还在沈秋山指节间微微发麻，那点颤意顺着骨头缝儿钻进心口，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他蹲在树筒子旁，手按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扇摊开的半圆木壳——糟烂的木质纤维蓬松如朽絮，断面泛着灰白与暗褐交织的霉斑，连虫蛀的孔洞都干瘪得没了生气。风从筒身豁口灌进去，又从另一头穿出来，卷起几星浮尘，在正午的日光里打着旋儿。没人说话。连方才还唾沫横飞的李如海，此刻也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却咽不下一个字。这树筒子空得彻底，空得荒谬，空得人脊梁骨缝里直往外冒凉气。

    吴保国弯腰捡起那把65式军用水壶，壶身军绿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锈红底色，壶盖早不知去向，壶嘴歪斜着，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他拇指蹭过壶腹一道浅浅刻痕——那是“1968.7.12”几个数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倔强地硌着指腹。他抬眼看向沈秋山，嘴唇翕动几次，终究没发出声。他知道这水壶是谁的。二十年前大雪封山，柴林芳他爹老柴头带着四个把头进深山找一苗失踪的移山参，七天后只回来三个半人：老柴头冻掉了三根脚趾，于万山断了左臂，戴春华丢了半截耳朵，而沈家帮的亲爹——那个总爱用柳条编小兔子哄儿子的憨厚汉子，再没踏出那片云杉林。搜救队翻遍雪窝子，最后在倒木堆里找到这只空水壶，壶底压着半张被雪水泡烂的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参在桦……”二字。当年这壶就埋在老柴头坟头当镇物，谁成想，它竟在树心里睡了二十年，等今天被油锯惊醒？

    “啪！”一声脆响炸开死寂。是邵志弱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茶水泼湿了鞋面。他脸色煞白，猛地拽住身旁王弱的胳膊：“哥……哥你记不记得？前年开春，沈家帮他媳妇儿闹着要分家，说家里老屋房梁上吊着个铁皮罐头盒，里头全是她男人藏的‘宝贝’！我跟着老吴头子去劝架，掀开那罐头盒——”他声音发紧，“里头全是旧票证、粮本子，还有一摞黄纸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说是他爹留下的‘参须灰’！”

    王弱瞳孔骤缩。他当然记得。那晚沈家帮跪在院里雪地上磕头，额头撞得通红，哭嚎着说那是他爹用命换来的参须烧成的灰，能镇宅、能辟邪、能保他儿子将来娶上城里姑娘。当时谁信？可谁又敢不信？放山人最忌讳对先人遗物不敬。可此刻，那罐头盒里所谓的“参须灰”，会不会就是这树筒子里本该长出的参——被生生剜出来、烧成灰、再裹进黄纸，供在房梁上当神龛？王弱喉咙发干，下意识摸向自己裤兜——那里有半截昨天刚挖的野山参须子，是他偷偷塞进去压惊的。指尖触到那点微凉柔韧，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人群外缘，宋大奎攥着凤凰参王的照片，指节捏得发白。照片背面印着钢笔小字：“芦碗密叠如僧帽，体纹螺旋似龙鳞，须长逾尺，珍珠点密布如星”。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两扇空木筒，又掠过沈家帮被抬走时吉普车溅起的泥点，最终落在秋山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初见时的客气试探，而是猎人盯住未落网的鹿，沉得能坠住秤砣。“赵把头，”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秋山耳膜上，“您昨儿后晌，是不是在二道沟砬子坡，碰见过个拄拐的老猎户？穿蓝布褂子，左袖管空荡荡的？”

    秋山心头猛跳。二道沟砬子坡？他今早确实在那儿采过一丛铃兰，可根本没见什么老猎户！他下意识摇头，可话未出口，眼角余光瞥见邵天鹏正鬼祟地往停车区退。那老头走路踮着脚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却紧紧攥着什么，指缝间漏出一点暗红——是新鲜山楂果的汁液。秋山脑中电光石火：今早他采铃兰时，确见邵天鹏蹲在坡下溪边洗手，水面上浮着几片被揉碎的铃兰花瓣，花瓣缝隙里，分明夹着半片枯黄的桦树皮！

    “邵爷！”秋山拔腿就追。可邵天鹏已闪进停车区阴影里。秋山急步上前，却见老头正背对他，佝偻着腰，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吉普车后视镜。镜面映出秋山惊疑的脸，也映出邵天鹏嘴角一丝转瞬即逝的、近乎悲悯的弧度。“赵把头啊，”老头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有些树心里没东西，有些树心里没东西……可有些树心里，装的是活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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