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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胜端起面前的清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疾速追杀2》的剧本大纲,我上个月就写完了。”
甄子丹猛地坐直身子,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瞬间睁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不是惊喜,是惊愕。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曹胜会婉拒、会抬价、会提条件、甚至会反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写续集”,可唯独没料到,对方早已落笔。
“真……真的?”他声音微哑,下意识压低了音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曹胜颔首,将酒杯凑到唇边浅啜一口,喉结轻动,神色淡然得近乎慵懒:“大纲存稿在云盘里,加密,密码是你第一次见我的日期——九七年七月十六号。王婧知道路径,待会儿让她发你邮箱。”
甄子丹怔住,随即心脏狂跳起来。那日是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拎着两盒东山枇杷上门拜访,曹胜连门都没让他进,只隔着酒店走廊的玻璃门,看了他三秒,便让黄立军递出一张手写的便条:《疾速追杀》终剪版,需补三十秒打斗节奏,周五前交回。他连夜重剪,准时送达,曹胜看都没看,只说:“行,下周一开机。”
原来那天,已是他被真正纳入考量的。
王婧这时终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油光,眼睛亮得惊人:“甄老师,您真该看看老板写大纲的习惯——每章标题都用‘杀’字打头:《杀局重启》《杀意未冷》《杀影重叠》《杀无赦令》……我偷偷瞄过一眼,光是叶莲娜那段支线,就写了七种死法,四种活法,两种半死不活法。老板说,‘死要死得有逻辑,活要活得有代价’。”
甄子丹听得头皮发麻,又热血沸腾。他演过太多电影,见过太多编剧把动作当杂耍写,把人物当道具摆,可曹胜不一样——他写打斗,先写肌肉记忆的偏差、旧伤牵扯的震颤、肾上腺素衰减后的眩晕;他写复仇,不写怒吼嘶吼,只写主角擦枪时数了十七下扳机簧片,第十八下,才扣响第一枪。
“曹生……”甄子丹喉结滚动,声音竟有些发紧,“这剧本,我能……提前看吗?”
“当然。”曹胜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不过有两个前提。”
甄子丹立刻挺直腰背,像学生听训:“您说!”
“第一,”曹胜目光扫过他,“主演必须是你。不是‘之一’,是唯一。哪怕投资方塞天王进来,你也得是叶凡——不是那个名字,是那个眼神、那种停顿、那种左肩比右肩低三度的走路姿势。我在大纲里埋了十二处细节锚点,全系在你身上。换人,等于整部戏坍塌。”
甄子丹重重点头,额角沁出细汗:“我接!”
“第二,”曹胜微微一顿,窗外正有蝉鸣骤起,又戛然而止,“这次不是合拍,是全资。中影、华谊、东方旭日三方联合注资,我占六成,你以个人工作室名义,跟投一成。其余三成,由洪金宝先生牵头,拉拢香江七家老牌武指班底入股。钱,要花在刀刃上——真刀真枪,真摔真滚,不用替身,不靠特效蒙混。我要观众看完,手指头都在发麻。”
甄子丹倒吸一口凉气。全资?六成控股?还拉洪金宝入局?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酒店房间翻看的财经新闻:东方旭日集团刚完成对徽州影视城二期的收购,估值超八亿;而中影最新一期产业白皮书里,“中原一点灰”这个名字,赫然列在“最具资本号召力新锐制片人”榜首,排在张艺某、陈凯歌之后,却压过了冯小刚。
他不是在捧人,是在建庙。
“曹生,”甄子丹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黑丝绒小盒,推至桌中央,“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翡翠扳指。她生前是潮汕戏班的武旦,演《穆桂英挂帅》能连翻二十七个旋子。她说,功夫是骨头里的火,烧不尽,才传得下去。”他打开盒子,翠色沉郁如墨,内圈刻着细若游丝的“忠勇”二字,“今天,我把火种,交给您。”
曹胜没有立刻伸手。他凝视那枚扳指良久,忽然问:“你母亲,是不是姓林?”
甄子丹浑身一震:“您……怎么知道?”
“《南拳北腿》导演笔记里提过。”曹胜终于抬手,却不是拿扳指,而是用指腹轻轻拂过盒盖内侧一处几乎磨平的凹痕,“这里,原本该刻‘林氏’,后来被人用砂纸细细磨去了。她不想让人认出师承,对吧?当年潮汕戏班被港商挖角,她带着一队人北上,半路遭截,武戏班子散了,只剩她一人攥着这枚扳指,扒火车货厢到了广州。后来进了香江,拜了洪师傅,却始终不肯改口叫‘师父’,只称‘洪导’。”
甄子丹眼眶骤然发热。这事,连他父亲都不知道。母亲临终前只攥着他手,反复念叨“扳指不能丢”,却从未提过半句过往。
“您……看过笔记?”他声音沙哑。
“原件在我书房保险柜。”曹胜终于拿起扳指,冰凉玉石贴上掌心,“洪师傅去年托人捎来一本泛黄的《粤剧武生身法图谱》,扉页写着‘赠中原一点灰兄,盼共续南拳血脉’。你母亲的名字,就夹在第三十七页,一张褪色的戏单背面——‘林素贞,饰穆桂英,癸卯年冬月廿三,汕头澄海戏院’。”
包厢内霎时寂静。唯有空调低鸣嗡嗡作响。
甄子丹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虎口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那是十五岁偷练母亲秘传的“铁线穿云腿”,踢断三根木桩后,被木刺扎穿的。他一直以为没人记得这道疤的来历。
原来有人不仅记得,还记住了藏疤的年份、地点、以及那场早已湮灭在台风里的演出。
王婧悄悄抹了下眼角,默默起身去取来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她快速登录内部系统,调出一份标着【绝密-疾速追杀2】的文档。光标停在末页签名栏,那里已有一行潇洒钢笔字:“监制:中原一点灰”。
她将电脑转向甄子丹,又点开附件——是一份三方股权协议扫描件,中影、华谊、东方旭日的公章鲜红如血,而在“联合出品人”一栏,除曹胜外,赫然并列着七个名字:刘观伟、元奎、程小东、唐季礼、洪金宝、袁和平、甄子丹。
最后一个名字,墨迹未干。
“甄老师,”王婧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老板说,从今天起,《疾速追杀2》剧组,不再设‘武术指导’职位。只有‘动作总设计’——这个位置,您和洪师傅,一人一半。”
甄子丹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不是释然的笑,不是感激的笑,是一种野火烧尽荒原后,新苗顶开焦土的、带着血腥气的笑。他慢慢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青色刺青——半截断剑,剑尖滴血,血珠下方,两个篆体小字:未竟。
“曹生,”他声音低沉下去,像绷紧的弓弦,“我答应您。但有件事,得提前说清楚。”
曹胜抬眼。
“这次,我不做叶凡。”甄子丹直视着他,瞳孔深处有幽火跃动,“我要演叶凡的师父——那个在西伯利亚雪原上,教他闭气七分钟、吞冰屑练肺、用冻僵的手指拆装勃朗宁的老人。戏份不多,但每一场,都得是我亲自上。包括最后一场——他把我按在冰面上,用我的手,扣响那把勃朗宁的扳机。”
包厢空调忽地发出一声异响,冷风骤然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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