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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伸着。”

    柳艳月低头。那截枯藤果然微微弓起，顶端一点嫩绿，正倔强地转向天幕残月——明明根系早已腐烂，却仍将最后一点生机，献给光。

    她肩头青苗剧烈颤抖，两片嫩叶边缘开始发黄卷曲。

    “高逸鹏……”她声音忽然哑了，碧火黯淡如将熄烛芯，“若我今日不死，必毁你南地所有柳树。”

    “可以。”他点头，竟真让开一步，“但你要记住——毁一棵，南地就多栽十棵。砍一枝，便有百人跪着接住坠下的叶。你杀我，我尸骨会肥沃土地；你屠城，废墟里会长出新麦。柳艳月，你们妖族怕的从来不是刀，是这世上总有人，宁可焚尽自己，也要给后来者留一捧灰烬里的温热。”

    柳艳月浑身剧震，发间嫩芽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惨白头皮。她想怒斥，想狞笑，想召来万顷柳浪将此人碾为齑粉——可抬起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抚上自己左肩。那里青苗枯萎，只余一道淡青疤痕，形状竟与高逸鹏胸前那道旧疤，隐隐相似。

    “你……”她嘴唇翕动，第一次失却所有妖魅语调，只剩下少女般的茫然，“为何不杀我？”

    高逸鹏走向桌边，终于伸手握住狂刀刀柄。金属冰凉，却在他掌心渐渐回暖。

    “杀你？”他拇指摩挲过刀脊一道细微缺口——那是白城旧战所留，“十年前我就该杀你。那时你在妖市卖人族幼童的啼哭炼香，我追了七座城，最后一剑劈开你藏身的柳棺，却见棺底刻着三个字：‘娘等我’。”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你娘，是南地柳溪村人。我见过她坟头，每年清明，都有不知名的人添新土，摆柳枝。”

    柳艳月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柳溪村……那个被妖族屠尽的村子，那个她被掳走前，死死塞进她手心一枚柳叶、说“咬碎它就不疼”的女人……

    “我不杀你。”高逸鹏转身，刀尖垂地，月光流泻其上，竟似淌着温润水光，“因为唐云峰说过，恨是锁链，锁住施害者，也锁住被害者。你困在柳棺十年，我困在狂刀十年。现在……”他忽然抬臂，狂刀出鞘三寸，寒光迸射如电，“我放你走。”

    柳艳月怔怔望着那三寸寒刃，刃光映亮她眼中久违的湿润。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柳藤死死勒住。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万色染缸——有恨，有惑，有刺骨的羞耻，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荒谬的暖意。

    她转身欲化雾遁走，裙裾拂过门槛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替我告诉绿袍。”高逸鹏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他若真想夺南地，不必费心派妖使。我高逸鹏在此立誓——三月之后，白城废墟之上，我亲自迎他九幽冥焰。若他胜，南地归他；若我胜……”刀鞘轻叩地面，发出笃、笃、笃三声闷响，如擂战鼓，“我要他跪在柳溪村旧址，亲手种满十里青柳。”

    柳艳月身形一滞，未回头，只将左手缓缓举至耳畔。五指张开，指甲缝隙里，一粒微不可察的青色种子悄然滑落，坠入尘埃。

    她没再说话，身影如墨滴入水，倏然消散。

    高逸鹏伫立良久，直至东方微明。他俯身拾起那粒青种，置于掌心。种子静卧，毫无动静。他却忽然一笑，将它郑重埋进窗台陶盆里仅存的半捧焦土中，又掬来檐下积水，小心浇透。

    “活着，就别怕发芽。”他对着陶盆低语，声音轻得只有晨风听见。

    此时，院门吱呀轻响。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探进头，怀里紧紧搂着半块硬邦邦的桂花糕，仰起沾着面粉的小脸：“高叔叔，阿婆说……您昨夜没吃晚饭，让我送这个来。”

    高逸鹏怔住。小女孩踮起脚，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辫梢飞扬，几片细小柳叶不知何时粘在发间，在晨光里泛着新生的嫩绿。

    他低头看着掌中糕点——边缘已被小手捏得微微变形，却固执地保持着完整的圆。糕面粗糙，隐约可见未融尽的糖粒，在初阳下闪闪发亮。

    远处，南地群山轮廓正被晨光一寸寸勾勒。山坳深处，隐约传来稚嫩歌声，断断续续，唱的却是白城旧谣：

    “柳枝弯弯挂月钩，

    阿婆摇扇讲春秋。

    将军不斩折翼鸟，

    留得春色满南州……”

    高逸鹏握紧桂花糕，慢慢咀嚼。糖粒在齿间迸裂，甜味混着微酸，久久不散。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一轮红日正挣脱山峦，泼洒万道金光，将整座南地，温柔笼罩。

    窗台陶盆里，焦黑土壤表面，一点微不可察的青色，正悄然顶开覆土，怯生生，探出第一片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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