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嚼得很慢。辣子酱的咸鲜在舌尖化开,后面泛起一丝苦味,像咬破了桂树皮。
“他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鲁兵放下豆浆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他说……‘蒋书瑶那晚没哭,她一直看着天花板,数墙上的裂缝。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我松开了手铐。’”
猫子猛地抬头:“他松开手铐?!可尸检报告明明说——”
“手腕有新鲜勒痕,但表皮没破。”姚卫华接口,“说明手铐是戴上去的,不是锁死的。他给了她逃跑的机会,就像姜铮给陈娟留了门。”
冯小菜终于把那筷子海带丝送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所以……蒋书瑶其实是自己逃出去的?”
“不。”杨锦文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门外那棵肉桂树上,“她没逃。她数完第七条裂缝,就闭上了眼睛。”
风又起了。这次更大,卷着桂花瓣扑向店门,有几片贴在玻璃上,脉络清晰,像一张张薄薄的、褪色的旧信纸。
莫勇气掏出烟盒,捏出一支,又塞回去。他盯着烟盒上“果州卷烟厂”几个红字,忽然说:“陈浩签字那天,我看见他左手小指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抽筋。他以前在砖厂扛过三年水泥,手指头落下了毛病,一紧张就抖。”
“所以他开枪打姜铮的时候,手其实稳不住?”龙羽问。
“不。”莫勇气摇头,“他开第一枪前,用右手攥着左手手腕,硬生生把它摁住了。子弹打偏了,擦着姜铮耳际过去,削掉了一小片皮。第二枪才正中眉心。”
桌上又静了几秒。
蔡婷忽然问:“那陈娟……今天烧的纸,是不是也烧给了陈浩?”
没人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转向了门口——方才陈娟消失的方向。
风铃再响。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挎着竹篮,篮里装着几把青翠欲滴的嫩韭菜。她跟老板娘熟稔地打招呼,声音沙哑:“老刘,今早韭菜水灵得很呐!”
“可不是嘛!”老板娘笑着应,“昨儿下过雨,土松,根扎得深!”
老太太笑呵呵点头,转身时,篮子里一根韭菜滑出来,掉在门槛上。她弯腰去捡,后颈露出一截灰白的皮肤,上面有道浅浅的、弯月形的旧疤。
姚卫华瞳孔微微一缩。
莫勇气也看见了。他悄悄碰了碰杨锦文膝盖,极轻地摇头。
杨锦文没看他,只盯着那道疤,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老太太捡起韭菜,直起身,忽然朝这边望了一眼。目光浑浊,却异常精准地落在姚卫华脸上。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韭菜重新插回篮中,转身走向灶台。
“老刘,给我烫一碗素粉,多放香菜。”她说。
老板娘应着,抄起笊篱伸进滚水锅。
老太太背对着他们,从篮底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晒干的桂子。她捻起一粒,趁人不备,轻轻弹进面前那碗刚盛好的素粉汤里。
桂子沉底,无声无息。
姚卫华盯着那碗粉,忽然想起陈浩供词里一句被忽略的话——“我外婆家屋后,有棵老桂树,每年秋天,妹妹总踮着脚摘桂子,说要给我腌糖桂花。”
他猛地转头看向莫勇气。
莫勇气正低头撕烟盒锡纸,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他没抬眼,只用气音说:“陈娟出院那天,我去查过她的医保结算单。最后一笔费用,是3月12号凌晨两点十七分,付给市中医院精神科的加急催醒针。”
“催醒针?”龙羽皱眉,“她不是昏迷?”
“不是昏迷。”莫勇气终于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是药物镇静。她主动要求的。医生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想赶在天亮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风铃又响。
这次是店外有人推门,带进一阵更大的风。桂花瓣如雪纷飞,扑了满桌。
杨锦文伸手,拈起一片落在自己碗沿的花瓣。他没丢,也没吃,只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碾着,直到那淡黄的瓣肉在他指间碎成齑粉,渗出一点微涩的汁液。
“莫队。”他忽然说。
“在。”
“下午三点,你陪我去趟福利院。”
“好。”
“别穿警服。”
“明白。”
杨锦文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微凉的汤喝尽。汤里那点桂子的苦味,终于漫了上来,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放下碗,纸巾擦嘴时,顺手抹掉了唇边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黄色汁渍。
门外,肉桂树影婆娑。风过处,整条延安路都浮动着一种甜腥而清醒的香气——像未干的墨迹,像未冷的骨灰,像所有被时间封存、却始终不肯真正死去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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