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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看守所内。
“周先生,请在这里签字。”
周绍荣笑着点点头,接过看守人员递来的钢笔,他手里捏着一沓保外就医的资料。
只要签下这个,他就能出去了,虽然说后续还要上法庭,不允许离开...
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晕昏黄,像一枚被压扁的橘子,在辛小爽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她坐在真皮转椅里,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着的烟,目光停在伊素脸上,又缓缓移向那张摊开的旧报纸——蓉城押运车抢劫案的头版报道。铅字粗黑,标题如刀刻:“雷霆出手,一枪定乾坤!公安厅刑警杨锦文击毙主犯田长福”。
辛小爽没说话,只是把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一磕,火星簌簌落下。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带酒气的、浮在表面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哑、缓慢,像钝刀刮过生锈铁皮。
“杨锦文……”她念出这三个字时,舌尖抵了抵上颚,仿佛在尝一个久违却不敢吞咽的名字,“他真开枪了?”
伊素没应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报纸右下角那张模糊的现场照片——人群外围,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侧身而立,帽檐压得极低,但肩线绷得笔直,左手还搭在腰侧,那里空着,枪套敞着口,像一道未愈合的伤。
“不是照片上这个。”伊素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那天我跟在张豪后面进的金鼎大厦B座,电梯监控坏了,但一楼大厅有死角,他进门前三秒,我看见他摘了帽子,擦了把汗。左眉骨有一道旧疤,斜着,不到两厘米。”
辛小爽慢慢坐直了身子,转椅发出一声轻响。“疤?”
“对。”伊素点头,“和档案里一致。绵州市局内部通报提过,九三年他在青羊分局反扒组,追贼跳窗摔的。”
空气静了三秒。窗外夜总会的震耳音乐被厚墙隔成闷鼓,一下一下,敲在人太阳穴上。覃咏站在门边没动,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辛小爽终于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她眯起眼,“他不是那个‘秦城来的张老板’要找的人?”
“不是。”伊素摇头,“张老板是安南钢铁厂的,查过底子,干净。但他认识杨锦文——去年底在秦城公安系统交流会上见过面,还一起喝过酒。张老板说,杨锦文当时就问过川汉工贸的事,话里有话,但没明说。”
辛小爽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里盘旋上升,像一条将醒未醒的蛇。“他为什么问?”
“因为去年十一月,杨锦文调来蓉城前第三天,川汉工贸给绵州市财政局打了一笔八百七十万的‘咨询费’,备注写的是‘城市更新前期调研服务’。”伊素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可那个月,绵州市根本没启动任何城市更新项目。”
覃咏喉结动了动:“……是替谁垫的?”
“替省里某位老领导的儿子。”伊素扯了下嘴角,“那位公子在绵州注册了家空壳公司,叫‘云岫文化’,法人是个六十岁的退休教师。钱转进去第二天,又分三笔转到了蓉城三家影楼账户,最后流进一家叫‘千帆影视’的公司——法人是辛姐您表弟,陈默。”
办公室骤然冷了下来。
辛小爽没发火。她只是把烟按灭,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窗外是绵州市区稀疏的灯火,远处山影如墨,近处霓虹招牌刺眼地亮着“京都夜总会”五个大字。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问:“伊素,你肚子里的孩子,月份算准了没?”
伊素一僵。
“别急着否认。”辛小爽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上个月二十号开始恶心,二十三号验孕棒两条杠,二十六号去妇幼保健院抽血,B超单子我让柳露收着呢——你忘了她是我亲信,还是你忘了自己连验孕棒都撕不干净?”
伊素垂下手,指甲掐进掌心。
“三个月零七天。”她终于说。
辛小爽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笑:“那孩子,是杨锦文的。”
不是疑问句。
伊素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你慌什么?”辛小爽走回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推到伊素面前,“打开。”
伊素迟疑一秒,拆开。里面是一叠彩色打印照片:她和杨锦文在绵州市中心医院门诊楼外的树荫下说话;她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纸条;他低头看时,手指关节泛白;还有两张,是他独自站在医院后巷垃圾桶旁,手里捏着一团皱纸,仰头望着二楼妇科诊室的窗户——那扇窗,正对着她刚做完B超的检查室。
“你跟踪我?”伊素声音发颤。
“我雇人拍的。”辛小爽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从你第一次去妇幼,我就知道了。杨锦文那天穿的夹克,袖口磨得发毛,左肘内侧有个补丁——那是他老婆亲手缝的。我让人查了温玲的履历,蓉城三中语文老师,教龄十二年,丈夫是刑警,女儿六岁,儿子四岁,全家户口本上写的是‘杨锦文’三个字,没第二个人。”
伊素攥紧纸袋,指节泛青。
“你怕什么?”辛小爽忽然倾身向前,目光如刀,“怕他不要你?怕他抓你?还是怕他……根本不知道?”
伊素没回答。她只是慢慢松开手,任纸袋滑落在地。照片散开,最上面一张,是杨锦文背对镜头走向医院大门的侧影。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伊素脚边,像一道无法挣脱的锁链。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了三下。
柳露探进头来,脸色发白:“辛总,出事了。”
“说。”
“蓉城那边……刘勇带队,今早刚落地绵州。住的是锦江宾馆,没跟市局打招呼,直接调走了过去三年所有涉及川汉工贸的招投标档案。还有……”她咽了口唾沫,“他们的人,正在查京都夜总会的消防验收记录——去年十月,咱们报上去的图纸,和实际装修,差了整整一层夹层。”
覃咏霍然起身:“夹层?!”
“对。”柳露点头,“就是八楼。图纸上写着‘设备间’,但实际是两间带独立卫浴的套房,还有……”她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暗道,通向隔壁金鼎大厦地下停车场。”
辛小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通知张豪,让他今晚别碰萧潇——萧潇的体检报告,上个月肝功能异常,转氨酶高了三倍。再告诉吴达,他妹妹在蓉城医大的助学贷款,下个月开始,利息翻倍。”
伊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
“辛总……”她忽然开口,嗓音干涩,“您早知道杨锦文会来?”
辛小爽没看她,只伸手拿起那张押运车案的报纸,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杨锦文”三个字的油墨印痕。“我只知道一件事——”她抬眼,目光扫过伊素平坦的小腹,扫过覃咏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回柳露惨白的脸上,“警察不是来抓人的。他们是来收网的。网眼太密,漏不掉鱼,也困不死人……但鱼要是自己游进网眼里,那就怪不得网了。”
她顿了顿,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秦城公安局大院。青砖灰瓦,梧桐树影斑驳。一群年轻警察站在台阶上合影,人人笑容灿烂。最前一排蹲着的,是刚分配来的实习警员,胸前挂着崭新锃亮的警号牌。那人眉目清朗,左眉骨一道细疤若隐若现——正是青年时期的杨锦文。
而站在他右手边的,是个扎马尾、穿白衬衫的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腕上戴着一串银铃铛。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小字:**1998.06.12 秦城分局新警合影 于晓芸赠**
伊素的手指猛地蜷起。
“于晓芸。”辛小爽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段早已风化的墓志铭,“杨锦文的第一任妻子。车祸,九九年十月十七号。尸检报告写的是‘多脏器衰竭’,但没人告诉你,她死前三天,刚从川汉工贸的‘秦城分公司’领走一笔三十万的‘设计费’——她学的是建筑装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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