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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
成华新区,刑警队大会议室内。
因为抽烟的人太多,所以房门、窗户都是敞开着的,有职位的人坐着,没职位的站着,且手里都握着钢笔、拿着笔记本。
发生在金鹿市场、成蓉银行门口...
雨水砸在柏油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路面。俞晓东赤着脚,袜子早被泥水浸透,黏糊糊地裹在脚趾缝里,每跑一步都带起一声湿滑的闷响。他不敢回头,可耳朵却像被钉在身后那辆别克车的方向——雨声、风声、远处山体滑坡的沉闷轰隆,还有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全混在一起,压得他喘不上气。眼镜片上全是水,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指尖蹭过冰凉镜框,才发觉左耳后方不知何时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流进脖颈,又顺着锁骨凹陷处蜿蜒而下,痒得钻心。
他拐进一条岔道,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湿漉漉地刮着裤腿。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栽进泥坑里,泥浆瞬间灌进嘴里,腥咸苦涩。他猛地呛咳起来,吐出一口混着草屑的泥水,手指死死抠进湿土,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就在这时,他听见车门“砰”一声关上,引擎低吼着启动,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拉长,变细,最后被雨声吞没。
他瘫在泥里,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嘶声。不是逃掉了?他撑起身子,抹开镜片上的泥,朝公路方向望去——空荡荡的,只有雨幕如帘,灰白一片。他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刚呼到一半,又猛地卡住:车走了,可何大哥还在车上!那个假彭家豪……不对,他根本不是彭家豪!他想起那人弯腰钻进驾驶座时,左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暗红疤痕,像条蜷缩的蚯蚓;想起他踹自己那一脚时,小腿肌肉绷紧的弧度,绝不是大学生该有的力量;更想起他递水时,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右手小指第二节明显歪斜——那是常年握枪或扳手留下的旧伤。
俞晓东浑身发冷,比这暴雨还冷。他哆嗦着摸向裤兜,手机没了,钱包也没了,连校牌都被扯掉扔在副驾座下。他踉跄爬起,跌跌撞撞往回跑,冲到公路边,朝着车消失的方向嘶喊:“何大哥!何大哥——!”声音被雨声撕得粉碎,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一辆运砂石的货车轰隆驶过,溅起三米高的泥浪,将他彻底浇透。他站在路中央,雨水顺着他额角、鼻梁、下巴往下淌,像一条条冰冷的蛇。
十分钟后,他蹲在废弃平房屋檐下,用捡来的半块砖头砸开自己眼镜腿上的塑料卡扣,硬生生掰直变形的镜架。镜片上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但至少能看清东西了。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强迫自己冷静。大学三年,他吹过牛,借过钱,抄过作业,甚至替人代考过英语四级,可从没真正怕过谁。导员训话他当耳旁风,富哥劝他他当笑话听,连偷电脑被抓那次,他也是梗着脖子说“大不了退学”。可今天,他怕了。不是怕挨打,是怕那种被彻底看穿、被当成饵料、被捏在掌心里碾碎的无力感。
他掏出兜里唯一剩下的东西——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烟盒被水泡得发软。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风雨里摇曳如豆,却顽强地燃起。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
他猛回头,只见平房虚掩的破门缝里,缓缓探出一张脸。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湿漉漉贴在苍白脸颊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左眼下方有颗小痣,右耳垂上挂着一枚褪色的银杏叶耳钉。最让俞晓东脊背发麻的是她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温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映不出任何情绪。
“你认识彭家豪?”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雨声,清晰得如同贴着他耳根说话。
俞晓东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砖墙:“你……你是谁?”
女人没答,只是抬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边缘卷曲,上面是三个年轻人站在江城理工南门梧桐树下,笑容灿烂。左边是穿白衬衫的何大哥,中间是戴黑框眼镜的彭家豪,右边……是穿着同款蓝布工装、扎着马尾辫的她。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03.9.15,金禾、潘云、俞晓东。”
俞晓东脑子“嗡”的一声炸开。金禾?那个跳楼自杀的学姐?他记得她,大三那年在阶梯教室上《中国近代史》,她总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课间会悄悄给邻座同学分糖果。他甚至偷看过她笔记本扉页,写着“愿做一株安静的麦子,在风里低头,也迎光生长”。
“你……你和金禾什么关系?”他声音发颤。
女人把照片翻过来,指尖轻轻拂过金禾的脸:“我是她表妹,林秀梅。”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俞晓东脸上,“也是那个被你们叫‘林老板’的女人。”
俞晓东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冻住。林秀梅?那个在五洞桥菜市场租下整间平房、专收精神病患者当“员工”、逼他们直播卖货的林秀梅?报纸上登过她的照片,标题是《无良商人操控精神病人牟利》,配图里她笑得春风满面,手腕上戴着金镯子,哪有眼前这副落魄模样?
“你骗人!”他脱口而出,“林秀梅胖得像头猪,下巴三层肉,怎么会是你?!”
林秀梅没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像嚼了黄连:“去年腊月,我烧了那间平房。”她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的烫伤疤痕,“金北华老爷子跪在我门口,求我烧。他说,只要烧干净,潘云舅舅就不会找上门来。我点了火,看着那些直播设备、铁笼子、监控屏幕,全烧成了灰。火灭后,我剃了头发,卖掉金镯子,买了这身衣服,回了老家十三村种红薯。”
雨声忽然小了些。俞晓东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他盯着林秀梅右耳垂上的银杏叶耳钉——金禾生前最爱收集银杏叶书签,宿舍墙上贴满了干枯的银杏叶,脉络清晰,金黄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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