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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蜷在王锦成床头的软垫上,尾巴尖微微发颤,爪子却死死抠进垫子里,指节泛白。
屁股上的焦痕早已被妖力抹平,皮毛重新油亮如初,连根杂毛都没少——可那雷火灼魂的余痛还在骨头缝里钻,像一簇不熄的小火苗,舔着它的神识。它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王锦成翻了个身,被子滑落半截,露出锁骨处一道淡青色的旧疤。山君盯着那道疤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不是新伤,是少年时练符被反噬留下的印子,纹路歪斜,却与它腹中那方玄坛黑虎金印底座的云纹走向隐隐相契。
它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
不是“相契”。
是“同源”。
它猛地记起昨夜玉盒炸雷前那一瞬的错觉:那雷光劈来时,它腹中三件法宝齐齐震颤,尤其是吞下的玄坛黑虎金印,竟似与雷光遥相呼应,嗡鸣如钟。而此刻王锦成锁骨上的疤……分明是某种古老敕令未成形的残印!
山君喉头滚动,无声咽下一口腥甜。
它活了四百七十三年,见过天师渡劫时引动九霄紫雷,也见过雷部神将持斧劈开阴司鬼门,可从未见过一道雷,能认出凡人皮肉之下尚未觉醒的神道印记,并以警告之姿,精准避开要害,只灼其形而不损其神。
这雷……不是护宝。
是护人。
护的是王锦成。
山君缓缓抬起右前爪,指甲无声弹出,锋利如刃,在晨光里泛着幽蓝冷光。它轻轻刮过自己左耳后一处隐秘的皮毛——那里常年覆着厚绒,连王锦成都从未注意。此刻绒毛掀开,露出底下一道比发丝更细的暗金纹路,蜿蜒如龙,首尾皆隐入皮肉深处。
这是它上一世陨落前,用最后百年修为刻下的“伏羲钉”。
钉住魂魄不散,钉住因果不绝,钉住一缕执念,死死楔入轮回道中,只为等一个“应劫之人”。
它原以为等的是某位转世重修的天官,或是哪位跌落凡尘的星君。
可王锦成……只是个连《正一盟威箓》入门篇都背不全的废柴道士。
山君突然想起昨夜跪地求饶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谎话:“小妖是龙虎山第十七代虎神张绣虎!”
——张绣虎。
它上一世的名字。
而王锦成,是当代天师张怀夷亲自定下的“守印人”名册里,排在末尾的第七十三位。
名册第七十二位,三年前死于一场看似寻常的山体滑坡。第七十四位,上月在江西某县驱邪时,被一只逃逸的百年画皮鬼咬断了右手三根手指,现已被送入丹山墨池静养。
唯独第七十三位,王锦成,活蹦乱跳,吃嘛嘛香,连感冒都极少。
山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幼猫被踩了尾巴。
它忽然明白了。
那玉盒里的雷,不是冲着它来的。
是冲着“张绣虎”这个名字来的。
是冲着它腹中那枚刚吞下的、属于赵公明坐骑本源的玄坛黑虎金印来的。
——因为王锦成体内那道未显化的敕令,本就是以黑虎神将为引,以玄坛真君法相为基,所设下的“承运之印”。
它偷走的不是一件法宝。
是王锦成命格里,本该由他自己亲手炼化、最终融于己身的“神道权柄”!
山君浑身僵冷。
它活了四百多年,最擅算计,最精布局,把人心、妖心、甚至神心都当棋子盘算过。可它从未想过,自己耗尽两世修为布下的局,竟会卡在最荒谬的一环上:它太贪,贪到连“承运者身边最该敬畏的东西”都敢囫囵吞下。
窗外,朝阳已跃上丹崖,金光泼洒在祖师洞方向,却照不进迎宾楼这间偏房。
山君缓缓收回爪子,将耳朵后的伏羲钉重新掩好。它轻轻一跃,跳上窗台,尾巴垂落,尖端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
它得回去。
不是逃。
是还。
可刚抬爪,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静元长老带人搜到了后山竹林!”
“发现三处隐蔽脚印,都是赤足,大小约莫……约莫孩童尺寸!”
“但竹叶上没水渍!昨夜根本没下雨!”
山君竖起耳朵。
赤足?水渍?
它昨夜明明贴着屋檐飞掠,连瓦片都没碰出声响。
——有人在替它擦脚印。
而且,是用“癸水咒”凝露成迹,伪造出稚童误闯的假象。
这手法……
山君猛地转身,撞开王锦成书桌抽屉。里面压着一本边角卷曲的《龙虎山志异补遗》,纸页泛黄,墨迹洇散。它用鼻子翻开,直奔“异术篇·癸水部”,爪尖点在一行小字上:
【癸水非雨,乃神泪所化。施术者需以自身三滴心尖血为引,泪落成溪,溪流过处,万物无痕。唯……唯惧阳气初升,见光即散。】
山君瞳孔缩成针尖。
——心尖血。
——阳气初升。
它倏然抬头,望向窗外。
此刻,金光正刺破最后一层薄雾,直射竹林。
若那人真用了癸水咒……
山君甩尾跃下窗台,闪电般窜至门边。它没推门,而是将鼻尖贴在门缝上,深深一嗅。
血腥气。
极淡,混在松香与晨露气息里,几乎无法分辨。
可它闻得出来——那是新鲜未凝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出自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离心脏不过半寸。
是张静元。
那个今早扶了天师一把、被张怀夷亲手推开的年轻人。
山君喉咙里滚出一声极沉的呼噜,尾巴尖绷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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