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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姐,上次您托我查的那批进口饲料添加剂报关单,我已经让修德调出来了,明天一早发您邮箱。不过有件事得提醒您,这批货的质检报告,和鼎丰农牧上个月送检的样本比对,三项重金属指标超出国标临界值百分之零点三——这个数,够立案,但不够移交公安。”
苏芩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
里面沉默了几秒,才响起另一个女声,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刃:“建川,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做质检报告比对了?”
“我不是替别人。”张建川的声音很稳,“我是替益丰的供应商黑名单做前置筛查。唐姐,您弟弟的公司,去年给鼎丰供了六千吨玉米蛋白粉,占他们全年采购量的百分之三十二。这个比例,已经够我们启动‘供应链穿透式审计’了。”
又是一阵沉默。苏芩听见钢笔搁在玻璃板上的轻响,像冰裂。
“你是在警告我?”唐棠问。
“我在履行我的职责。”张建川说,“就像当年您在工商局经检科查假货,从不因对方是熟人就少抽一份样品。唐姐,您教过我的。”
苏芩慢慢收回手,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她没开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仰头喝尽。水有些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清冽的刀锋,剖开所有混沌的思绪。
她拉开办公桌中间抽屉,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拔下的瞬间,金属簧片发出轻微“咔哒”声。她低头看着笔尖,忽然笑了一下——这笑容很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原来他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视线。那些年她以为的擦肩而过,不过是他在暗处,一帧一帧校准她的坐标。
她拿起桌上那份《安丰发展三季度报表》,翻开第一页。数据密密麻麻,可她的目光径直落在右下角一行小字上:【附:鼎丰农牧联合采购框架协议(草案)】。她抽出这张附件,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滚轴的微温。草案第三条写着:“双方同意建立共享库存池,由益丰控股派驻财务总监监督资金流向及实物出入库。”
她用签字笔在“财务总监”四个字下方画了条横线,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两个字:“苏芩”。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她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简玉梅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两只保温桶:“饿了吧?我让食堂炖了山药排骨汤,专治各种入职综合征。”她目光扫过苏芩手中那份草案,笑意加深,“看来你已经找到第一个突破口了?”
苏芩把草案翻过来,盖住那行字,只露出标题:“简董,我想明天一早,先跟着田哥去趟安江县。”
“哦?”简玉梅把保温桶放在她桌上,揭开盖子,浓香顿时弥漫开来,“怎么,想亲眼看看猪圈里的现金流?”
“不。”苏芩端起汤碗,热气氤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去看看,鼎丰农牧的饲料库里,有没有那批‘重金属超标的玉米蛋白粉’。”
简玉梅笑意微凝,随即展得更开:“好。我让田哥把车钥匙留给你——别开那辆富豪,开雪佛兰鲁米娜,底盘低,进养殖区方便。”她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望了苏芩一眼,“对了,建川刚才打电话说,唐棠姐约他今晚七点,在老地方吃火锅。”
苏芩舀汤的动作没停:“老地方是哪?”
“经开区那家‘刘一手’,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简玉梅笑得意味深长,“他说,得当面把那份质检比对报告,交给唐姐。”
苏芩吹了吹汤面浮着的油星,轻轻啜了一口。山药绵软,排骨酥烂,汤味醇厚得恰到好处。她放下勺子,抬头望向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处厂房的锯齿状天际线,余晖把整栋工业小厦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她忽然想起张建川在招聘条件里写的第一条:“必须能忍受高强度工作节奏,且具备在信息碎片中迅速构建逻辑链的能力。”
原来他早就在等一个人,能把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唐棠的委托、鼎丰的采购、李国昌的离婚、唐文厚的沉默、甚至她三年前那篇没人看的论文——全部穿成一条闪着寒光的锁链。
而今晚七点的火锅店里,红油翻滚,毛肚七上八下,有人将亲手递上一把钥匙。
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汤碗中的倒影,那影子被热气扭曲、晃动,却异常清晰。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张建川发来的短信,只有十个字:
【明早九点,我等你带答案来。】
苏芩没回。她打开抽屉,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笔尖悬停片刻,落下第一行字:
“10月17日,晴。开始解构张建川的决策树——根系在经开区,主干朝东生长,所有枝桠,终将指向同一片土壤。”
笔尖继续向下,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像春雨落进干裂的田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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