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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斗里，能压潮气，省得搪瓷盆返锈。”

    陈卫东把马齿苋放进嘴里，微酸清苦的汁水在舌尖漫开。他忽然记起小时候，陈老根带他去永定门火车站扳道岔，父子俩啃着冷窝头，陈老根指着远处喷着白汽的火车说：“东子，咱这双手，干的是扳道岔、焊锅炉的活，可心里头得装着整条铁路线——哪儿塌方了得知道，哪儿缺枕木了得惦记，连铁轨缝里钻出的草籽，也得认得出是什么品种，因为春天来了，它就该长。”

    正午阳光灼热，编组站铁轨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供销社送货的老赵扛着第三只木箱喘着粗气赶来，箱盖缝隙里漏出搪瓷盆雪白的釉光。他抹把汗，突然指着远处喊：“快看！那不是许富贵？他咋骑着自行车闯进警戒线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许富贵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座绑着个竹筐，筐里鼓鼓囊囊全是青翠榆钱。他车轮碾过道砟，溅起碎石，直直冲向正在调试的煤斗。守卫挥旗大喊，他却猛地刹车，竹筐倾翻，榆钱如碧玉珠子滚落铁轨，被风一吹，竟纷纷扬扬飘向煤斗深处。

    “许师傅！”陈卫东扬声喊。

    许富贵拍着裤腿上的灰，笑嘻嘻凑上来：“卫东兄弟，听说你们捎脚运盆子？我琢磨着，这榆钱晒干了能磨面，供销社正缺这个！我今早爬了八棵老榆树，够装半箱！”他掀开竹筐底衬的油纸——底下果然铺着厚厚一层嫩芽，叶脉清晰如工笔画。

    陈老根蹲下，拈起一撮榆钱闻了闻，又捻碎搓了搓：“嗯，嫩，没老筋。老许，你这筐，得加三斤高粱面垫底，不然路上颠散了。”他抬头，对小李说：“记下，以后捎脚清单加一条：农副产品，限当季鲜采，附带防潮垫层标准。”

    许富贵乐得直拍大腿：“得嘞！回头我让媳妇儿照着您说的，擀榆钱饼子，给您奶奶送去！”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清越哨音——嗡——哩——啷——嚶！十来只信鸽掠过编组站上空，翅膀切开热风，尾梢甩出银铃般的颤音。陈卫东仰头望去，领头那只墨环鸽颈间白环在阳光下如一道流动的月光。他忽然想起于老爷子的话：“盘鸽子养眼神，更养心气儿。心气儿足了，再难的活计，眼里也看得见门道。”

    此时，货运编组站调度室喇叭突然响起：“注意！注意！738次煤运车准备启动，目的地：京西矿区，附挂零担货物三件，运输许可编号——丰台-60-0719！”

    朱大车跳上驾驶室，用力挥动红旗。火车缓缓启动，钢铁轮缘碾过接缝，发出沉稳而宏大的“哐当”声。陈卫东站在铁轨旁，看着煤斗里那三只木箱随车身微微起伏，箱缝里透出的搪瓷白光，像暗夜中悄然点亮的灯。

    陈老根没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个褪色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早晨出门时，陈老太太硬塞给他的。他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铁轨接缝处。火车经过时，那小块窝头被气流裹挟着，打着旋儿飞向远方，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回程路上，陈老太太牵着妞妞的手，小姑娘仰着小脸问：“奶奶，为啥爷爷把窝头扔铁轨上呀？”

    陈老太太低头，用粗布手帕擦掉妞妞鼻尖的汗珠，声音轻得像拂过麦浪的风：“傻丫头，那是给你爷爷的火车，敬的礼呢。”

    夕阳熔金，将丰台机务段高耸的烟囱染成琥珀色。陈卫东推着自行车走在归途，车后架上，静静躺着那块铁道部颁的“革新能手”搪瓷奖章——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他忽然停下，从工具包夹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昨夜在灯下默写的《铁路技术规程》修订草案第三条：“凡属铁路附属设施之改造，须兼顾安全、实用、节约三原则……”

    风翻动纸页，露出背面一行小字，是陈老根用铅笔补的：“——另，修缮屋顶所用木料，已托大爷从唐山运来，共十二根，长三米二，截面12×15公分，明早送到。”

    陈卫东将纸折好，重新塞回夹层。前方，四合院灰瓦屋脊已在暮色中浮出轮廓，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槐花清甜的气息。他听见院中传来陈火兴奋的喊声：“七哥！咱家新盆子到了！妈说，明儿就用它蒸榆钱糕！”

    拐过影壁，水缸映着晚霞，水面浮动着细碎金光。陈卫东俯身掬起一捧水，凉意沁入掌心。水波荡漾间，他仿佛看见无数个自己：少年时蹲在铁轨旁数枕木的自己，青年时在锅炉房里校准压力表的自己，还有此刻，立于时代奔涌铁流之畔，既握着游标卡尺，也攥着半块玉米面窝头的自己。

    水珠从指缝滑落，坠入缸中，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漫过缸沿，漫过青砖，漫过四合院每一道砖缝——那里，新抽的马齿苋嫩芽正顶开陈年苔藓，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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