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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前面便是安平县城了！”
护从的声音清晰传来，车厢内闭目休憩的孙浩然缓缓睁开双眼，低声感慨道：
“倒是上了年纪啊，赶路稍远些，便觉浑身乏累得紧。”
“不过好在天气日渐转暖，这一路也没有那般难捱了。”
与孙浩然这一路的心境平和不同，同行的诸位夫人娘子却是个个忧心忡忡，她们没能盼来夫君升迁的喜讯，反倒等来了被贬往偏远县城的消息，从平阳郡城离开，连续十几日的车马劳顿，颠簸的她们只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孔氏最先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擦过嘴角，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不是因悲戚，而是被这人间至味勾出了久违的暖意。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忽然低声道：“我在郡守府三十年，宴席无数，山珍海味尝遍，却从没一餐，吃得这样踏实。”
三娘子正把最后一块肥肉送进嘴里，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姐姐这话可太实在了——这红烧肉不光是好吃，它是……活过来的肉。”她顿了顿，似在找词，“像能说话似的，一咬下去，它就告诉你：我熟透了，我香透了，我等你许久了。”
五娘子早已顾不上体面，袖口沾了酱汁也不擦，只忙不迭夹第二块：“雪儿妹妹，这肉当真全是你二哥亲手做的？没请厨娘？”
白雪儿捧着小碗坐在李逸身边，脸颊被炉火烤得微红，闻言羞涩点头：“夫君说，火候差一分，酱汁浓一分，糖色老一分，味道便全变了。他今早还试了三次，前两锅都倒了，说豆子吃了会拉肚子。”
豆子立刻抬头嚷道：“我没拉！我只打嗝，全是肉香！”
满屋哄笑，连灶膛里噼啪爆开的松枝声都显得格外欢快。张绣娘端来一盆刚烫好的青菜，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往红烧肉旁一搁，那点清鲜气竟奇异地压住了油腻，反倒让肉香更显醇厚。
此时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墨志琳掀帘而入，发梢结着细霜，鼻尖冻得通红，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粗陶罐：“村正！您要的‘萤石粉’烧出来了！按您画的图样，加了三成硝石、两成硫磺，最后用铁臼捣了半个时辰——”
她话未说完，李逸已起身接过陶罐，揭盖一嗅，眉头微蹙：“硝石比例还是偏高，明日再减半成。志琳，你记下：萤石粉不是越亮越好，得能附着在纱布上，遇水不散，光照三刻钟后还能余光半柱香时间，这才算合格。”
墨志琳郑重应下，又低声问：“可……真要用这东西给乌孤部落的伤兵敷？”
“必须用。”李逸将陶罐递给墨天琪，“天琪，你今晚带人分装二十份，明早随运粮队一起发往拉沐伦河。告诉呼兰，敷药前先用温盐水净创口，再撒萤石粉，每日两次，若伤口泛黄流脓，立即停用，改用新配的‘金疮散’。”
墨天琪点头时，目光扫过桌上残羹——那一盆红烧肉已见了底，只剩酱汁在碗底泛着琥珀光泽。她忽然道：“村正，我瞧着这红烧肉的酱汁，倒有点像咱们蒸馏酒时底下那层焦糖浆……您说，若把酱汁熬干提纯，掺进萤石粉里，会不会更易附着？”
李逸一怔，随即拊掌大笑：“妙！志琳记下来，明日试试！糖胶裹药粉，既防潮又增黏性——天琪啊，你这脑子，比我的曲辕犁还弯得巧！”
众人又笑，笑声未落，林平匆匆推门进来，肩头落着雪粒，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喜色：“二哥！伍县令刚派人送来急信——安平县衙昨夜失火，县丞书房烧了个精光，所有田亩册、户籍卷宗，连同张贤签押的《新耕法推行文书》全成了灰！”
屋内霎时静了一瞬。
孙倩柔搁下碗筷，手指无意识绞着帕子：“张贤……他可是郡守大人亲荐的县令啊。”
“亲荐？”李逸舀起一勺酱汁浇在白米饭上，慢条斯理拌匀，抬眼时眸光沉静如古井，“他若真忠于郡守，早该在秦州司马兵临城下时，调安平县库银粮草支援大荒村。可他做了什么？闭门谢客，修缮县衙影壁——还嫌不够气派，硬把砖缝里都嵌了青金石粉。”
墨天琪轻声道：“所以……这火，是您……”
“不是我。”李逸摇头，夹起一粒晶莹米饭送入口中，米香混着酱甜在舌尖化开，“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替我烧的。”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有异响——不是风声，也不是犬吠，而是一阵极轻、极稳的叩击声，嗒、嗒、嗒，像竹节敲在青砖上。
李逸神色微动，起身走向院门。
门开处，月光如练铺满青石地，二郎静静立在阶下，脊背覆着薄雪，双目幽绿如两簇冷焰。它身侧，赫然蹲踞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狼，额间一簇白毛如刀锋凛冽，左前爪缠着浸血的麻布，伤口边缘泛着淡淡荧光——正是墨天琪今晨配出的萤石粉。
“黑刃？”白雪儿惊呼。
李逸俯身，指尖拂过黑刃爪上药粉，果然触到细微颗粒感，显然刚敷不久。“它自己来的。”他声音微沉，“乌孤那边……出事了。”
话音未落，黑刃忽仰首长啸，声如裂帛，直刺云霄。啸声未歇，院墙外接连腾起数道灰影——是留守村口的哨狼！它们齐齐朝北方伏首，脊背绷成一道道紧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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