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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栋立在太史令署的后门处,静静目睹了这一幕:太史令署的下人以粟米置换城中百姓手中的木柴,此举让他的心中深受触动,暗自思忖自己亦可效仿这般做法。
方才与太史令一番交谈过后,周之栋内心的感触愈发深重。他身居闲职人微言轻,手中的权柄有限,故而能做的实事寥寥无几。
连当朝圣上都能断然取舍,对秦州受难子民置之不理,任由其自生自灭。
他一个小小的闲官,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事到如今,保全家人安稳才是眼下最紧要......
夜风卷过九曲岭残破的寨门,吹得几面残旗猎猎作响,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满地狼藉——断裂的刀柄、凝固发黑的血渍、散落的草鞋与半截断箭。义安盟众人已整队列于山口平坡,马车卸下空箱,正将缴获的粮袋一袋袋摞上车厢。粗麻布袋沉甸甸压弯了车辕,米粒从缝隙漏出,在月光下泛着微白,像一条细小的河,蜿蜒渗入黄土。
齐春湖蹲身抓起一把米,指腹捻开,米粒饱满圆润,带着新碾的清香,绝非陈年霉粮。“师父,这批存粮足有三千石,另有粟、麦、豆各千余石,盐三百斤,粗布两百匹,银锭七百两,铜钱三万贯。”他起身报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山匪自去年秋收后便未再下山劫掠,专等官府赈粮无望,百姓饿极自乱,再趁机席卷流民,攻占县城。”
墨守拙立于坡顶巨石之上,目光越过连绵山影,投向北面沉沉夜色。他未答话,只将手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悬剑,如今空着。风拂过他额前那缕霜白碎发,如刀锋划过冷铁。
赵云龙默然走近,解下背上长枪,枪尖朝下,插入脚边硬土三分,枪缨垂落,纹丝不动。“师父,方才清点伤员,无一人折损,仅冯坤左肩被箭擦破寸许皮肉,韩三右掌被碎石割裂,已敷药包扎。”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墨守拙背影,“但……有一事,弟子不敢不报。”
墨守拙终于侧首:“说。”
“搜寨时,在主屋地窖暗格中,发现三具尸首。”赵云龙声线绷紧,“两男一女,皆着青布短褐,颈项有勒痕,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稻壳。女尸怀中紧抱一只竹篮,篮底垫着干草,草间裹着半块硬如石砾的窝头,掰开一看,内里混着树皮渣、观音土粉,还有几根烧焦的草根。”
墨守拙眉心一跳。
“三人并非山匪同伙。”赵云龙声音低下去,“是本地农户。我们问过那些被掳来的妇人,有人认出,男尸是九曲坳老陶家的,女尸是他媳妇,另一男尸是他十六岁的儿子。去年冬,山匪闯进他们村,抢走最后半袋粟米,老陶跪求留一口活命粮,被砍断左手三指。半月后,他们拖着病体上山乞食,再没下来。”
坡上霎时静得只剩风声。
腾飞握拳,指节咯咯作响;冯坤低头盯着自己染血的靴尖;韩三缓缓摘下断刀,用袖口一遍遍擦拭刃上并不存在的锈迹。
墨守拙缓步走下巨石,靴底碾过一截枯枝,咔嚓轻响。他走到赵云龙面前,接过那半块窝头。指尖触到粗粝边缘,一股苦涩腥气直冲鼻腔——那是观音土遇水结块后特有的土腥,混着树皮纤维断裂的微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甜香。
他忽地抬头,盯住齐春湖:“春湖,你查地形时,可曾见九曲坳?”
齐春湖一怔,迅速点头:“回师父,坳子在主峰东麓,背阴潮湿,土质黏重,种不出好庄稼。但坳口有眼泉,终年不涸,村民皆靠此泉饮牲畜、浇菜畦。”
“泉边呢?”
“泉边……”齐春湖蹙眉回忆,“有一片野枣林,枝干虬曲,果子极小,又酸又涩,往年饥荒年景,孩童才去捡拾落果充饥。”
墨守拙不再言语,只将那半块窝头递还赵云龙:“收好。明日一早,带十名兄弟,随我去九曲坳。”
“师父?”赵云龙愕然。
“不是剿匪。”墨守拙转身望向山下幽深坳谷,月光落在他眼中,竟似淬了寒霜,“是埋人。”
翌日卯时,天光未明,雾气如灰纱缠绕山坳。墨守拙独自一人负手立于泉畔,脚下湿泥沁出凉意。野枣林静默伫立,枯枝刺向铅灰色天空,昨夜一场微雨,叶尖悬着将坠未坠的水珠,映着微光,像无数双含泪的眼睛。
他俯身,指尖拨开泉边湿漉漉的败叶。腐叶之下,并非黑土,而是一层灰白硬壳——观音土被反复踩踏、雨水冲刷后板结成的泥痂。再往深处,泥土颜色渐深,夹杂着细碎秸秆与未腐烂的菜帮子残骸。他挖开一小片,土中竟埋着数十颗干瘪枣核,表皮皲裂,内里空空如也。
远处传来脚步声。赵云龙领人到了,身后跟着十名精悍武者,人人臂上缠着素白麻布。他们默默放下铁锹、铁镐,在泉边排开,无人说话,只闻铁器轻碰的微响。
墨守拙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非官铸制钱,而是寻常农家用旧的私钱,边缘磨得发亮,字迹模糊。他弯腰,将一枚轻轻放在老陶尸身胸口,一枚塞进他媳妇僵硬的手心,最后一枚,搁在少年尸首额前。
“陶伯,陶嫂,小满。”他开口,声如古井无波,却字字凿入湿土,“今日送你们归家。泉是活的,土是养人的,莫再饿着了。”
铁锹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众人轮番掘坑,深达六尺,坑壁夯得结实。墨守拙亲自抱起老陶尸身,放入坑底,动作轻缓如安置熟睡之人。赵云龙抱起妇人,腾飞抱起少年。三人并排而卧,身上覆着昨夜新寻来的干净葛布,布面素白,在灰雾里像三片初雪。
填土时,墨守拙接过铁锹,第一锹黄土落下,盖住少年紧闭的眼睑。第二锹,覆住妇人交叠在腹前的手。第三锹,掩去老陶空荡荡的左袖管。
土堆渐高,墨守拙忽然停手。他解下腰间水囊,倾尽清水,浇在新坟之上。水流渗入松土,迅速消失,只留下深褐色的湿痕,像一道未干的泪。
“师父,这……”赵云龙低声欲言。
墨守拙摆手止住,目光扫过众人:“自今日起,义安盟所有新收粮秣,凡经手之粮,须以新米三升、粗盐二两、干枣十颗,置于每处新坟之侧。不必立碑,只须泉边野枣树下,每月十五,必有人来添土、换枣、洒盐。”
众人肃立,无声颔首。
返程途中,朝阳初升,金光刺破云层,照在墨守拙肩头,却融不开他眉宇间那一道深刻阴影。齐春湖策马近前,低声禀报:“师父,刚收到都城快马密信,由刑部一位姓沈的老捕头亲笔所书,封漆未启,直呈盟主。”
墨守拙伸手接过,信封薄而坚韧,牛皮纸封口处,印着一枚朱砂小印——非官衙印记,而是一株斜斜生长的、仅余三片叶子的枯松。他指尖摩挲印痕,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沈松龄……”他喃喃吐出这名字,喉结微动,仿佛咽下一块滚烫炭火。
沈松龄,二十年前丰州提刑按察使司首席仵作,一手验尸绝技名动江南。三年前因彻查一桩藩王贪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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