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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从不在逆境屈服(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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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鹭微俯身,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发出闷响:“弟子愿为刀。”

    “刀太钝。”无果摇头,“为鞘。”

    “鞘?”

    “鞘护刀,亦藏刃。”无果目光扫过其余四位长老,“无因。”

    无因立刻上前半步。

    “即日起,陈鹭微为小相寺下院‘观政僧’,挂名你座下,代你巡视芦荻郡诸寺重建事宜。授‘净业印’一枚,可调拨芦荻郡境内所有寺院钱粮,可节制当地衙役捕快,可……不经禀报,先斩后奏。”

    无因面色微变,却未置一词。

    “无亘。”

    “弟子在。”

    “你带三名戒律僧,随陈鹭微同往芦荻郡。不入郡城,不近官署,只守赵承泽府邸三里之内。他若出府,你们跟;他若闭门,你们守;他若见人……”

    无果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

    “你们便记住那人模样,回来告诉我。”

    无亘垂眸:“遵命。”

    无果最后看向陈鹭微:“赵承泽昨夜已递上密折,称芦荻郡寺庙‘遭妖人蛊惑,民心思变,恐生大乱’。他在等一道旨意——一道准他屠尽芦荻郡所有分田农户的旨意。”

    陈鹭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渗出。

    “而高赤炎今晨派人送来一份礼单。”无果取出一张素笺,上面只写三行小楷:“二十年陈酿三十坛,翡翠镯一对,还有……”

    他指尖轻轻一点纸面,墨迹如活物般游走,化作一行新字:

    “世子高承乾,昨夜戌时三刻,独自离营,往北三十里,与一黑衣人密谈半个时辰。”

    陈鹭微瞳孔骤缩。

    那黑衣人,是他。

    他确实与高承乾密谈——谈的是如何让赵承泽“顺理成章”地屠戮百姓,如何让白犀王“悲愤交加”地起兵,如何让小相寺“迫于无奈”地请出镇寺之宝“伏魔杵”,最终……让整场杀戮,变成一场“佛门不得不为之”的大清洗。

    可高承乾绝不会写这封密折。

    这是栽赃。

    而且,是冲着他陈鹭微来的栽赃。

    无果将素笺推至案边:“高赤炎送礼,却不附片言。你知道为何?”

    陈鹭微嗓音沙哑:“他在等主持……亲手拆开这张纸。”

    “聪明。”无果颔首,“他赌你不敢露面,更赌我不敢信你。可他漏算了一点——”

    老人枯瘦手指忽然按在陈鹭微左腕脉门上。

    一股温润却无可抗拒的暖流,瞬息贯入经脉。陈鹭微浑身一颤,眼前景象骤然翻转——他看见自己站在芦荻郡分田现场,看见赵承泽狞笑着挥刀砍向第一个领到田契的老农,看见血溅在崭新的黄纸田契上,像一朵朵急速绽放又枯萎的红梅……

    这不是幻境。

    这是无果以佛门秘法“回光业镜”,强行催动他神识深处最真实、最恐惧的记忆烙印。

    画面定格在老农倒下的瞬间。

    无果松开手,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怕的不是死,是看着他们死。”

    陈鹭微瘫坐在地,浑身湿透,却不再颤抖。

    他忽然明白了。

    高赤炎不是在试探他,是在逼他。

    逼他必须选一边站——要么彻底投向小相寺,成为一把真正淬毒的刀;要么暴露与方许的关系,被当场格杀,连尸体都喂不了山鹰。

    而无果……是在给他递梯子。

    梯子的名字,叫“观政僧”。

    从此他可以光明正大踏入芦荻郡每一座重建的寺庙,可以名正言顺调阅赵承泽每一笔钱粮账册,可以“奉命查访”每一户分田农户的“妖言惑众”之罪……他将成为小相寺安插在芦荻郡最锋利的眼睛,也将成为方许埋在小相寺最深的钉子。

    可这双眼睛,究竟为谁而看?

    这枚钉子,到底扎向何方?

    无果已起身,走向禅房深处那扇紧闭的乌木门。门上无锁,只悬着一串十八子菩提,每一粒都漆黑如墨。

    他伸手,摘下最顶端那粒。

    “观政僧,需通晓佛理、政务、刑名、农桑。”他将菩提放在陈鹭微掌心,温润如玉,却重逾千钧,“此物,名为‘不垢子’。持之者,可免业火焚心——只要你所行之事,真如你所说,是修人间正法。”

    陈鹭微攥紧菩提,指节泛白。

    门外,暮鼓声起。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尚未愈合的颅骨之上。

    他踉跄起身,向无果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跨过门槛时,他听见无果在身后低语:

    “记住,陈鹭微,佛门最大之戒,并非杀生、偷盗、邪淫……”

    鼓声再响,淹没后半句。

    可陈鹭微听清了。

    ——是“不自欺”。

    他走出止观堂,天色已暮。

    山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他张开手掌,那粒“不垢子”静静躺在掌心,在最后一缕夕照下,折射出幽微却执拗的光。

    他忽然想起方许站在山坡上眺望石方野时说的话:

    “人要看远些。”

    可人若看得太远,脚下便容易踏空。

    陈鹭微抬头,望向远处石方野城方向——那里灯火初上,万家炊烟袅袅升起,像无数支即将燃尽的香。

    而芦荻郡的方向,此刻应是一片死寂。

    那里没有灯,只有火。

    不是佛前长明灯,是烧田的火,是焚屋的火,是将刚发下去的田契,连同攥着田契的手,一起烧成灰的火。

    他攥紧“不垢子”,指甲深陷皮肉,血珠渗出,滴在菩提上,蜿蜒如一道细小的河。

    这河,不知流向何处。

    他迈步下山。

    脚步很稳。

    甚至比上山时更稳。

    因为上山时,他背着自己的命。

    而下山时,他扛着三千亩田,三千户命,和一颗……刚刚被佛门亲手种下的、名为“不自欺”的种子。

    山风猎猎,吹得他袍角翻飞。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没有声音。

    只是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冷、极决绝的弧度。

    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鞘未卸,刃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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