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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川火车站。
高俅软磨硬泡终于将时间拖到晚上九点四十分。
探照灯光柱扫过,站台两侧每隔三米站着一个鬼子哨兵,刺刀泛白,月台尽头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两个机枪手趴在沙袋后,枪口正对铁轨方向。
北侧调度室门口蹲着两条狼狗,铁链子哗啦作响。
军列停在二号轨道上,一共三节车厢,中间那节防雨帆布绷紧,四角用铁丝拧在车帮上,帆布下凸显出方正轮廓,那是一台卧式铣床,长一米六,重一吨出头。
陈锋推着独轮车走在最前面。
车上堆着半车散煤,身后跟着徐震和八个山地营战士,全是一样的打扮,穿着破褂子,扎着草绳腰带,脚蹬草鞋。
最后面四个战士牵着三头驴,驴背上搁着加宽加固的板车,车斗底下铺了三层粗麻布,麻布下垫着两根圆木。
高俅走在队伍最前头,手里捏着调拨条。
进站口。
两个宪兵拦住去路,一个举手电筒照脸,另一个端着三八大盖。
高俅赶紧迎上去,哈着腰递上调拨条,嘴里说出一串日语。
宪兵接过纸条看了两眼,又看向后面黑压压的苦力队伍,手电筒光挨个扫过每个人的脸。
陈锋低着头,肩膀缩着,两只手搁在独轮车把手上不动。
手电筒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陈锋打了个哆嗦,往后缩了半步。
“太……太君……俺们来送煤……”
宪兵鼻子哼了一声,手电筒移走。
光束扫过车上的散煤,宪兵用刺刀尖往里面捅了两下。
眼见没有异样,宪兵朝高俅摆手。
放行了。
高俅弯着腰连鞠了三个躬,转身对后面招手。
“快!太君让进了,都麻溜的!”
十个人沿着站台边沿辅道往前走。
陈锋走到那辆军列旁边时,余光往帆布底下扫了一眼。
铣床底座的四个螺栓孔清晰可见,旁边码着三只木箱子,箱子侧面烙着住友金属的字样,那是高速钢刀具,每箱大约四十公斤。
火车头在前面喷吐着白汽,锅炉里的水温还没降下来,排气管往外喷着蒸汽,把半个站台笼在水雾中。
陈锋嘴角动了动。
他朝身后竖起食指,又朝左边第三个战士努嘴。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高俅带着他们绕到火车头旁边的加煤口,用力挥手。
“倒!快倒!”
“哗啦——”
第一辆独轮车的散煤倾倒进煤斗,黑色粉尘腾起,混着火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瞬间在四五米范围内形成遮蔽。
陈锋扯着嗓子喊。
“麻溜的!耽误了太君的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第二车,第三车。
煤灰越来越大,加上火车头排气管里不断涌出的蒸汽,整个加煤区域灰白一片,三米之外只能看到模糊人影。
鬼子十五米外的哨位打了个喷嚏,拿袖子捂着鼻子骂了一句八嘎。
这时候,站台北侧调度室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声音不大,紧接着窗口蹿出一截橘红色火苗,调度室里有人叫嚷出声。
月台尽头重机枪手抬头张望,调度室门口两条狼狗乱叫,牵狗宪兵被拽着往那边跑。
探照灯转了方向,光柱从军列车厢上移开,扫向调度室。
那是陈锋安排人干的,一截铁丝搭在配电箱接线柱上,五秒钟的事。
陈锋等的就是这个。
他从煤灰雾气里猫腰钻出,直接窜到军列中间车厢。
徐震跟在后面。
两人同时扒住车厢边沿翻上去,陈锋从腰间草绳下抽出一把八寸钳子,绞断帆布角上的铁丝,徐震从另一侧掀开帆布,露出底下那台灰黑色铣床。
铣床底座固定在木头栈板上。
陈锋接住欠驴车的战士扔过来的撬棍,插进底座和栈板之间的缝隙,徐震从另一头也插进一根,两人同时发力。
“吱嘎——”
铸铁底座发出一声响动,底座松了。
他们的运气很好,鬼子运输时只用了四个卡扣压住底座边缘,并没有用螺栓固定,由于后续需要用吊臂装卸,所以固定方式很简单。
陈锋与徐震分别掀开两侧的卡扣。
两个战士从车尾爬上来,四个人各持一角,将一根粗麻绳从铣床底座的四个螺栓孔穿过去,交叉打了个十字兜底结。
麻绳另一头从车厢侧面垂下去。
驴车无声无息退到车厢正下方,车斗里的圆木垫到了栈板前,对准了铣床即将滑下的位置。
陈锋探头看了一眼,探照灯还在照调度室那边,北侧宪兵全在往调度室跑,南侧哨位的两个鬼子被煤灰呛的直打喷嚏。
他比了个手势,扳住撬棍,使劲撬。
徐震和四个战士将铣床往边沿推,一吨出头的重物让六个人的青筋暴起,铣床底座磨着栈板,发出一声沉闷摩擦响。
这声音淹没在独轮车倒煤的声响里,剩下的四个战士还在加煤口那边制造噪音。
铣床滑到车厢边沿。
麻绳在车厢铁柱上绕了三圈,
铣床缓缓往下滑,麻绳绷的嘎吱响,圆木滚轴被压的深陷。
四秒后铣床落入车斗,车轴发出一声裂响,车斗猛的往下一沉。
三头衔着破布的黑驴被巨力拽的前膝跪地,旁边战士死死顶住车辕,保住了车轴。
徐震顾不得擦汗,把三只装着住友金属铣刀的木箱子搬到车厢边沿,
陈锋和两个战士,将圆木往栈板上一扔,胡乱扔了点杂物,扯过帆布重新盖回去并缠上铁丝。
驴车赶到一边,四名战士疯狂的挥动铁锹,将煤渣堆到驴车上。
不多时,铣床上面已经盖了厚厚一层黑煤渣,东西全埋在煤堆底下了。
看不出任何异样。
陈锋压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走。”
三头黑驴喷着粗气直打响鼻,拉着东西向出站口走去。
战士们倒完最后一车煤,又往独轮车上装了剩下的煤渣,往出站口走,高俅在前面跟宪兵打招呼鞠躬。
驴车跟在独轮车队伍后面。
走到出站口。
宪兵拦住驴车,手电筒照了一下车斗里的煤渣。
高俅赶紧凑上去。
“太君,这是拉回去的碎煤渣,没用的废料……”
宪兵翻了煤渣表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摆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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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走出站台大门的时候,衣衫已经湿透。
徐震跟在旁边,嘴里低声念叨。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出了站台区,穿过第一条横街。
再过一个巷口,就能拐进煤栈后院的死胡同,连夜出城。
陈锋脚步突然停顿。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喀拉——”
那不是军靴的声音,是硬底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动静,节奏不紧不慢,方向很明确。
冲着他们来的。
徐震的手摸到裤腿里绑着的手榴弹上。
陈锋咬了咬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高俅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是那个人。
灰色风衣,八字胡,黑皮本子。
下午在煤栈后院盘问过他们的那个日本特务,此刻正穿过站台出口,径直朝这辆驴车走来。
距离逐渐缩短。
高俅的腿肚子在打转,嗓子发干,他脑子快速转动,这特务下午去松井那核实过,松井肯定给圆过去了,现在追上来是为什么。
十米。
高俅停下脚步,转身弯腰,脸上堆满谄媚。
“哎呀~太君!太君您还没歇着呢?这大半夜的……”
风衣男没理会,说了一串日语,目光越过高俅盯着驴车。
高俅听完,心里一沉。
这特务问的是他们加完煤怎么往城东走,煤栈明明在城南。
方向不对。
新煤栈确实还在城南,但他们现在要走的是城东出城口,因为驴车上的重物,走城南得经过两个日军检查站,走城东只有一道伪军的岗哨。
这条路线是出发前就定好的。
但这特务记住了下午煤栈在城南的位置。
高俅后脊背流下冷汗。
他嘴角抽了两下,脑子里疯狂的寻找着理由。
三秒过后。
高俅开口了。
“太君,您有所不知。”高俅朝城南方向努嘴,压低嗓门,“这批煤渣不是送回栈里,是松井太君吩咐送城东窑厂烧砖,明儿一早大佐要验货,小的不敢耽搁啊……”
风衣男眼皮抬了一下。“烧砖?”
高俅从怀里摸出一张废煤处理单,上面盖着松井私章。
“您看,这是条子,松井太君签的。”
风衣男接过纸条,手电筒照了一下。
松井的章他认得,下午刚在松井官邸核实过苦力的事,这个章跟档案里的比对得上。
风衣男把单子还给高俅。
他的目光从高俅脸上移开,扫向驴车车斗。
手电筒的光柱抬起,照在黑煤渣表面。
陈锋站在驴车旁边,低着头,肩膀塌着,两手抄在袖筒里。
光柱从煤渣表面滑过,徐震的手重新搭上手榴弹。“阿弥陀佛,佛祖闭眼,俺要送这狗日的下去了……”
风衣男手电筒的光柱游移,最终停在煤渣最高处微凸的位置,他蹙起眉,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马鞭,眼看就要拨开那层薄煤。
就在这死寂的一秒。
陈锋低着头,眼神浑浊,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已经悄无声息地压开了驱虏一号手枪的击锤——“咔哒”极轻微的一声机械音被夜风掩盖。
只要那根马鞭再往下压,陈锋就会拔枪射击。他甚至连射击角度都算好了,子弹会从下颌骨穿入,掀飞特务的头盖骨,徐震的雷会在两秒后炸断追兵的路线。
这机床大不了就不要了!
眼看马鞭就要戳进煤堆.......
“噗通——”
高俅双膝毫无征兆砸在碎石地上,骨头磕出脆响,他连滚带爬扑过去,两只手死死抱住风衣男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太君!太君您明鉴啊!小的该死!小的贪财啊!这车里……这车里根本不是纯煤渣!里头……里头有几块好煤,是小的贪墨下来想拿回家烧炕的……求您千万别告诉松井太君,他会活剥了小的啊太君!”
这一扑,硬生生把陈锋指尖的杀机给堵了回去。
高俅一把鼻涕一把泪,膝盖往前蹭了两步。
“太君!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滚开!”风衣男一脚把高俅踹开。
他捏起马鞭,挑开那层薄薄的煤渣,里面露出一个破麻袋角,隐约透出几块品相好的无烟煤块,这是高俅特意藏在最上面的“私货”。
高俅滚了半圈,爬起来还要凑过去,嘴里不停喊着太君。
风衣男眼底闪过鄙夷,嫌恶地再次踹开高俅。
“滚!”
他转身往火车站方向走去。
高俅瘫在地上没有动弹。
直到皮鞋声消失在夜色里,他才哆嗦着从地上爬起,两条腿发软,膝盖上磕出的血混着裤子上的煤灰,呈现出黑红色。
“走。”
陈锋声音从前面传来,十分平静。
驴车重新启动,驴蹄子敲在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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