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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没看尉迟老黑。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卢承庆脸上移开，恰好落在王珪身上。

    王珪是最后一个站出来的。

    他年约五旬，最近因为王家祠堂的事倍显疲态，仿佛老了几岁。

    此刻他须发花白，身形瘦削但腰杆笔直，像一根被岁月磨硬的老竹。

    他是太原王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王家在长安的代言人，官职门下侍郎，从隋末走到现在，见过太多的风浪。

    他从班列中走出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沉稳和矜持，虽然王家最近在世家圈子很丢脸，虽然此时是牵扯郑家，但不能让陛下开这个头。

    世家之间可以竞争，可以相互打压，但若是陛下开始拿世家开刀，那他们可得一致对外了。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像一口用了多年的铜钟，“臣老了，见得多了。臣只想说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五姓七望，乃大唐柱石。“

    殿中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想当年高祖晋阳起兵，多赖世家倾力相助，崔家郑家出粮，卢家李家出兵，王家出谋划策。太宗平定天下，世家皆是出人出力，出钱出地。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没有世家，就没有大唐。“

    王珪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郑家虽有错，但其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河南道。贸然动之，恐引发世家不安。臣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适可而止。“

    他说“适可而止“四个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魏征和房玄龄，然后落在程咬金身上。

    “程将军，“他忽然转向程咬金，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令郎被刺杀，确实令人愤慨。但程将军也要想想——郑家若倒了，河南道的佃户怎么办？荥阳的赋税怎么办？五姓七望的根基动摇了，大唐的根基——又当如何？“

    程咬金的腮帮子鼓了起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王珪，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盯着一块红色的布。

    但他没有吼。

    他程咬金虽然莽，但不傻，更懂得分寸。

    他当然想郑家得到应有的惩罚，郑崇那狗东西该死，郑家也该被清算。可问题是现在时机好像还没到。

    因为他知道，王珪说的不是废话。

    王珪说的每一个字，甚至都是上面那位坐在宝座上的陛下心里正在想的事。

    只是李世民不能说，王珪替他说了。

    ......

    李世民沉默了。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御案的文书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像是在数那上面的花纹。

    他的眉心拧着，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垂，那是一个人在做艰难决定时才会有的表情。

    房玄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杜如晦垂下眼帘，手指在笏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知道陛下在想什么，虽然打心底是想清理掉这些世家，想杀郑崇，但不能杀绝。世家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动了郑家，崔家怎么想？卢家怎么看？王家会怎么做？五姓七望联合起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突厥的十万铁骑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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