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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来一看,是王淑芬发来的消息。
“今天收了十七个。累。”
没有多余的字。他盯着那个“累”字,盯了很久。那个字不大,黑色的,宋体,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蜷缩起来的人。
他想回“我也累”。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钟。他能感觉到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想往外冲。我也累。我每天只睡两个小时,我的心脏每天都在疼,我的手在抖,我的护目镜永远都是雾,我插了四十多根管每一根都是在赌命。
但他没有打那三个字。
他打了两个字:“休息。”
发送。绿色的气泡弹出去,把那两个字裹在里面。
她秒回:“你也是。”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在发烫。不是机器的温度,是那三个字的热度。
窗外,武汉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皱巴巴地铺在城市上方。远处的长江大桥若隐若现,桥身的红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淡,像一道快要褪色的伤疤。江面上有雾,把桥墩吞掉了一半,只露出桥面,像一条悬在空中的带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五。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天,没有休息过一天。不是不想休,是休不了。ICU里永远有新患者进来,永远有人血氧往下掉,永远有监护仪在报警。他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些声音——滴——滴——滴——,呼吸机的嘶——嘭、嘶——嘭,输液泵的嗡嗡声。那些声音像一群蜜蜂,在他脑子里筑了巢,赶不走,杀不死。
他也想不起来今天是几号了。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去。防护服穿脱一次要半个小时——先摘面屏,再摘护目镜,然后脱外层手套,拉开防护服拉链,从里往外卷,一边卷一边脱,不能碰到外面。每一步都要洗手,一共要洗六次。洗到手指脱皮,洗到手背皲裂。他不舍得脱,一穿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上厕所,憋着,忍着。
他的身体在报警。
心脏时不时地刺痛一下,像有人用指甲掐着他心尖上那块肉。他知道那是支架的位置。医生说左心室射血分数偏低,让他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他把复查报告塞进抽屉最里面,没告诉王淑芬。
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十粒硝酸甘油,压在舌下,苦味弥漫开来,从舌根往喉咙蔓延,像一条细细的、苦涩的河流。他皱了皱眉,没有喝水。
王淑芬也好不到哪去。
她的病区收了六十二个患者,走廊里都加了床,床挨着床,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其中三分之一是老年人——他们基础病多,免疫力差,病情变化快,前一天还能说话的,第二天就可能插管。四分之一是儿童——他们不会表达,只会哭,只会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你,让你心里发慌。
她的儿科经验在这里成了稀缺资源。其他病区的医生经常打电话来请教——孩子发烧不退怎么办,孩子不肯吃药怎么办,孩子哭闹不配合怎么办。她从早上说到晚上,嗓子哑了,含一片金嗓子喉宝,清凉的味道从喉咙往下渗,像一小片薄荷在燃烧。她含着它,继续战斗。
她的身体也在报警。
化疗后免疫力一直没恢复,别人感冒三天好,她感冒要十天。进了污染区就是七八个小时不吃不喝不上厕所,她的脚踝又肿了——肾小球肾炎的老毛病,一累就犯。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按一下一个坑,很久才弹回来。她找了一双大一码的拖鞋穿着,在病房里走来走去,鞋底啪嗒啪嗒地响,像踩在水里。
有一天,她蹲下来给一个孩子扎针。
孩子才一岁多,哭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脚乱蹬,一脚踢在她肩膀上,一脚踢在她手臂上。她一只手按住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找血管。两层手套,手感很差,血管摸起来像隔着一床棉被。她摸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一条细细的、软软的、像橡皮筋一样的东西。
针头刺进去。孩子发出一声尖叫,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回血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出来,在透明管里慢慢爬。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泄出来,像是憋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
不是那种慢慢变黑的。是突然的。像有人拉了一下电闸,整个世界啪地一声灭了。她扶住了床沿,手指扣住铁栏杆,指甲陷进掌心。她站了五秒钟。光慢慢回来了,从视野边缘往中心收拢,像退潮的海水。
“王院长,您没事吧?”旁边的护士扶住她。护士的手托在她腋下,隔着防护服,她感觉不到温度,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
“没事。低血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巧克力被体温捂软了,黏在包装纸上,撕下来的时候拉出一道褐色的丝。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腻腻的,糊在上颚上,她用力咽了下去,头不那么晕了。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脸。
哭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喉咙,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白白的,小小的,像两粒米。睡着了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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