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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查‘医用离型膜’‘创可贴背衬’‘手术敷料包装’这几类物品的出入库记录,要精确到批次号、领用人、发放日期。”陆川语速极快,“另外,查村卫生所近三个月所有工作人员的排班表、外出登记,尤其关注有没有人近期频繁前往半山腰采集中草药、清理废弃窑洞,或者……以防疫消杀为名,申请过山林作业许可。”
对讲机刚放下,杨林的声音又急促响起:“陆队!技术科刚传回消息,那枚指甲盖大的深蓝色塑料碎片,成分分析出来了!是聚丙烯改性塑料,添加了酞菁蓝染料和紫外线稳定剂,常见于——”
“——户外运动品牌定制款保温杯内胆涂层。”陆川接得极顺,嗓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具体是哪个牌子?”
“‘磐石’牌,2023年秋季限定款‘山岳系列’。全国只生产了两千只,杯体编号刻在底座内侧,每只独立编码。销售渠道全部线上,实名购买,绑定手机号和收货地址。”
陆川喉结滚动了一下。磐石,青山沟村后山的名字。当地老人都叫它“磐石岭”。村里唯一一家快递代收点,就在村口小卖部,店主王翠花,五十岁,丈夫三年前病逝,独子在市里读卫校,寒暑假才回来。她代收快递五年,从没出过差错,连丢件投诉记录都是零。
“让网安组立刻介入,查‘磐石山岳系列’所有买家信息,过滤收货地址含‘青山沟’‘磐石岭’‘半山’等关键词的订单。同步调取小卖部监控,重点查最近十五天,所有取走‘磐石’保温杯快递的人,尤其是……独自前来、取件后未立即离开、在店门口徘徊超过三分钟,或与王翠花有较长时间交谈的男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窑洞口那片被踩踏的草地,又落回自己刚刚揭下的那片离型膜上。薄膜在光下静静躺着,那抹微虹仿佛活了过来,幽幽浮动。
“还有,”陆川的声音压得更低,像一道擦过岩石的冷风,“查王翠花丈夫的死亡记录。死因是什么?谁签的字?尸检做了吗?如果没做……为什么没做?”
记录民警飞快记下,笔尖划破纸背。山风骤然加大,呼啸着灌入窑洞,卷起一股浓烈腐臭与霉味混杂的气息,直冲人鼻腔。几只绿头苍蝇嗡鸣着从洞口飞出,在陆川眼前盘旋了一圈,又扑向不远处一丛野蔷薇——那里,一朵半开的白花蕊心,正静静趴着一只体型异乎寻常硕大的金龟子,甲壳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近乎金属的靛青光泽。
陆川盯着那只虫子,忽然抬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抬起右臂,食指与中指并拢,虚虚指向它。他的指尖没有抖,呼吸却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
“杨林,”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法医组立刻返工。把尸体所有暴露在外的骨骼表面,特别是指骨、桡骨远端、锁骨、胸骨柄,全部用高倍放大镜逐寸扫描。我要知道,上面有没有……微小的、靛青色的甲虫鞘翅碎屑,或者,类似金龟子足节钩刺刮擦留下的、极细微的平行线痕。”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随即是杨林果断的应答:“明白!我亲自盯!”
陆川终于收回手。那只金龟子振翅飞起,翅膀扇动带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靛青色磷粉,在阳光里一闪,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转身走向警车,脚步很稳。可就在他拉开驾驶室车门的瞬间,左手却下意识探进裤兜,紧紧攥住了那张烟盒纸——纸背朝外,那层被揭掉离型膜后露出的、原本被覆盖的空白处,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极淡的、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铅笔印。
他猛地低头。凑近了看——是字。被反复涂抹又擦淡的字,只剩最深的笔压还留着轮廓:
【……翠……花……说……他……喝……了……】
后面三个字彻底模糊,但第一个字的起笔,分明是个“药”字的草书头。
陆川的手,在兜里缓缓收紧。纸张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没拿出来,也没松开。只是静静站着,任山风灌满衣袖,像两只鼓荡的黑色翅膀。
车顶警灯无声旋转,红蓝光芒切割着浓稠的树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远处,村口小卖部的招牌在日光下泛着褪色的红漆,招牌底下,一条新刷的石灰线笔直延伸,从店门台阶,一直画到半山腰窑洞的方向——那是昨天清晨,王翠花亲手画的。她说是“防疫警示线”,劝村民绕行,怕山里有“不明虫害”。
陆川望着那条白线,忽然想起张宝路临走前,回头看窑洞那一眼。那眼神里不止有恐惧。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迟疑。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扑向警车底盘。陆川终于抬脚,跨进驾驶室。车门“咔哒”一声关严,隔绝了山野所有的声响与气味。
引擎轰鸣而起,碾过碎石路,朝着村口方向驶去。后视镜里,那座坍塌的窑洞渐渐缩小,最终被一片莽莽苍苍的墨绿山林吞没。唯有那条白线,固执地横亘在视野尽头,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新鲜的刀口。
而在车窗外掠过的每一株酸枣树、每一丛野蔷薇、每一块裸露的褐色山岩缝隙里,都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寂静中,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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