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筛三类人：有土木工程从业经历的；有夜间驾驶重型车辆前科的；以及——在2018年9月前后，曾因非法采矿、盗伐林木或破坏电力设施被行政处罚过的。陈默不会无缘无故把这张图留到最后。”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杂音，接着是杨森的声音：“陆队，技术科刚来电，说窑洞内壁提取的深色纤维里，检测出微量荧光增白剂成分，浓度高于普通棉布三十倍，接近某品牌劳保服专用洗涤剂残留标准……”

    “记下来。”陆川打断他，语速加快，“让后勤科立刻调取近三年全市劳保用品采购记录，尤其查住建局、交通局、水务集团下属施工队的年度物资发放台账。查谁领过‘蓝盾牌’荧光增白型工作服，领了几件，发给谁，签收人身份证号。再查本市所有劳保店，近半年有没有人大量采购同款衣服，付款方式是现金还是微信？如果是微信，调取商户收款码绑定手机号，反查实名信息。”

    他忽然抬头，望向山腰云雾深处：“还有，通知法医室，尸体转运时，必须全程冷链，温度恒定在2℃。解剖台提前预冷，所有器械用液氮速冻处理。我要他们从颅骨骨缝、椎间盘软骨、牙髓腔这三处，分别提取组织样本——腐败再严重，这些部位的DNA降解速度也比肌肉慢六倍。死者身份可以不急着确认，但死因，必须在我拿到报告前锁定。”

    远处山路上，两辆警车正逆着斜阳驶来，车顶红蓝灯光无声旋转，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两簇幽微的鬼火。陆川没回头，只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尸体转运组到了。让法医下车前先看现场照片，重点看死者右手小指——杨林汇报里没提，但我刚才用放大镜看了三遍，他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白色碎屑，不是泥土，质地更脆，边缘有微弧状剥落痕迹……像是某种石膏腻子。”

    他弯腰，从警戒带下捡起一枚被踩扁的酸枣核，捻在指间：“张宝路说，四天前他看见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个黑色编织袋，袋子鼓胀，底部拖地，发出闷响。可我们在窑洞外五十米内，没找到任何编织袋碎片，也没提取到合成纤维。说明袋子没破，或者——他根本没用编织袋装尸。”

    风掠过山坳，带来一阵腐叶与铁锈混合的气息。陆川将酸枣核丢进证物袋，封口时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

    “所以，他拎的是什么？”他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所有人，“是双肩包？蛇皮袋？还是——一个足够大的黑色塑料桶？”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末页，点开一个标注为“李工（疾控中心）”的号码，拨通后只说一句：“李工，麻烦帮我查一下，本市近三年所有医用尸体转运桶的采购备案，重点查容积大于120升、带密封卡扣、桶身印有‘××殡仪服务’字样的型号。我要知道，哪些单位买过，买了几个，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是什么时候。”

    挂断，他盯着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17:43。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山峦，窑洞所在的山坳已沉入青灰阴影里，唯有洞口警戒带在余晖中泛着惨白的光。

    “第六，时间轴重建。”陆川重新按下对讲机，声音如刀劈开渐浓的夜气，“所有人听清：从现在起，把‘四天前’这个模糊概念，精确到分钟。调取张宝路家门前监控——如果他真如所述凌晨四点出门，那他家院门开启时间、关门时间、脚步声频率，都要记下来；调取镇卫生所输液室摄像头——他每天六点半去打关节炎针，四天前是否准时出现，坐了几号位，和谁说过话；调取村口小卖部烟酒柜台的收银系统——他习惯买两块大前门，四天前付款时间是6:17还是6:23？误差超过三分钟，立刻复核。”

    他深吸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腔：“我们要的不是‘大概’，是‘必然’。凶手以为他掌控了时间，可时间从不撒谎——它藏在张宝路血压计的测量记录里，藏在他药瓶开封的日期喷码上，藏在他晾在院里那件蓝布褂子的潮湿度变化中。当所有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时间切口，那道切口，就是凶手露出的咽喉。”

    远处，第一声夜枭啼叫刺破寂静。陆川终于转过身，面向警员们，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最后，所有人记住：这案子没有‘外围’，没有‘无关’。张宝路采的那株柴胡，窑洞顶上掉落的松针，山涧里漂着的半片枯叶，甚至今天傍晚飘过来的这片云——只要它曾经过那孔窑洞上方三米，它就和这起命案有关。我们的任务，不是找凶手，而是把整座山，一寸寸，翻过来。”

    他抬手，指向山腰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暗影：“现在，执行。”

    暮色彻底沉落。山风骤紧，吹得警戒带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窑洞深处，腐败的黑暗里，那具无名男尸静卧如初，而散落在他指骨缝隙间的，除了灰白腻子碎屑，还有一粒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深蓝色塑料微粒——它正随着山风震动，在土缝里微微发亮，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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