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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中十字军团的骑士,是不是能够以一敌十?”韩度笑呵呵地问卢娜。
卢娜眨巴眨巴眼睛,连忙点头:“没错,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韩度微微摇头,嗤之以鼻地说道:“这就是没有带兵经验的人造的谣言,天真的以为一个士兵能够以一敌十,由这种士兵组合起来的军团就能以一敌十。”
“难道......不是这样?”卢娜一头雾水,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韩度看了她一眼,顿时笑起来:“你没有学过兵法,所以不懂。这种单纯......
王元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没能发出声音。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像一道尚未愈合的裂痕。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那里沾着一点干涸的褐色污迹,是今早巡视伤营时,一个被箭簇贯穿左肩的年轻士卒挣扎时蹭上的。那孩子不过十七八岁,右臂齐肘而断,左肩血如泉涌,却还咧着嘴朝他笑,说“先生教过,疼是活人的证明”。
韩度没有催他,只踱步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棂。夜风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号角声与焦糊味扑面而来。塞尼平原的秋夜向来清冷,可今夜的风里却混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你记得霍利斯城外那场雪吗?”韩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沉默。
王元吉猛地抬头。他当然记得。那是三年前冬末,于谦率三千疲兵困守孤城,小松灵子调集十五万联军围城七十余日。最后破城那夜,大雪封门,城头冻尸叠着冻尸,连护城河都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可就在城破前三个时辰,于谦亲自点起三百死士,披着浸透猪油的破棉袄,从东门排水涵洞爬出,在敌军辎重营放了一把火——那火借着北风烧了整条补给线,火光映红半边天,连三十里外的斥候都说,仿佛看见地狱开了门。
“当时于谦站在城楼上,脚下踩着半截烧焦的旗杆。”韩度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可更怕的是,等不到援军到来,就先被冻死饿死,死得毫无意义。”
王元吉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那夜他也曾在霍利斯城头,亲眼看见于谦把最后一块发霉的麦饼掰成三份,一份塞给断腿的老兵,一份喂给怀中高烧不退的幼童,剩下指甲盖大的一点,含在自己舌底,任苦涩在嘴里化开。
“小松灵子不是没道德。”韩度忽然转身,目光如锥,“她是把道德当磨刀石,专挑人心最软的地方往下刮。她让奴隶扛着云梯往城墙上撞,撞死了就换下一个;她把战俘绑在冲车前面当肉盾,临阵倒戈的,就砍掉双手钉在辕门示众;她甚至把降将的妻儿剥光衣服游营三日——就为了看那些跪着求饶的男人,会不会为了一息苟活,亲手割开自己儿子的喉咙。”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王元吉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搅。这些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前听闻时,总被层层奏报裹在“敌酋暴虐”“逆贼猖獗”的套话里,如今被韩度一句句剥开血淋淋的皮,才发觉那底下竟是森森白骨。
“所以先生才派于师弟去南边?”他声音发紧。
“不全是。”韩度摇头,从案头取过一卷泛黄的竹简,随手展开,“这是细川持之三个月前呈给小松灵子的密奏抄本——他在奏里说,‘韩度麾下诸将,莱特尼斯善攻,乔万尼庸碌,唯于谦最不可测’。小松灵子当场就把这道奏疏撕了,还用朱砂在残片上批了八个字:‘纸上谈兵,不足为惧’。”
王元吉怔住。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军情汇编,手指颤抖着翻到某页——上面赫然记着,就在昨日申时,细川持之曾派出三支商队,分别沿三条古道南下,每队皆有三百精锐伪装成驼夫,押运的却是整整十八车硫磺与硝石。
“他们要去阿登高地。”王元吉失声,“小松灵子不信于谦,却信乔万尼手里的二十万兵马?”
“她不信乔万尼能打仗,但信乔万尼的二十万人能烧钱。”韩度冷笑,“阿登高地矿脉纵横,去年冬天新掘出三处硝石矿,产量够铸十万杆火铳。细川持之算得很精:只要把这批火器原料抢到手,再炸毁矿道,就算咱们赢了这一仗,十年内也造不出能压制她火炮的新式装备。”
王元吉脑中轰然作响。他终于明白韩度为何要让乔万尼“虚张声势”——那二十万兵马根本不是诱饵,而是活棺材!小松灵子越想吞下这块肥肉,就越会把主力钉死在阿登方向;而真正致命的刀锋,此刻正藏在戈登深林最幽暗的腹地。
“于师弟……已经进了林子?”他嗓音沙哑。
韩度颔首,指尖在地图上戈登深林边缘划出一道弧线:“昨夜子时,他带着四十七个亲兵,从霍利斯城西水门乘羊皮筏顺流而下。今晨卯时,筏子在芦苇荡沉没——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葬身鱼腹。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晃。
清越铃音未落,窗外忽有黑影掠过檐角。王元吉惊得后退半步,却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隼稳稳落在窗棂上,爪下缚着寸许长的竹管。那隼歪头看了韩度一眼,竟似通人性般,主动将竹管衔至他掌心。
韩度拆开竹管,抽出一纸素笺。王元吉凑近瞥见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林深雾重,虎豹伏行,已至断魂崖。”
“断魂崖?”王元吉倒吸凉气。那是戈登深林最险绝之处,山势如刀劈斧削,唯一可攀援的鹰愁涧宽仅三尺,两侧峭壁光滑如镜,连猿猴都难觅落足点。
“于谦带的人里,有个叫阿木尔的鞑靼猎户。”韩度将素笺按在烛火上,看着青烟袅袅升腾,“他祖上三代在林海雪原追狼,能循着风里一丝血腥气,找到十里外刚断气的鹿尸。昨夜他靠嗅觉辨出岩缝里渗出的硝石味,硬是在绝壁上凿出二十七处落脚点——今晨五鼓,四十八人已全员悬索渡涧。”
王元吉怔怔望着那缕青烟散尽,忽然觉得手脚发冷。他忽然记起十年前初见于谦时,那个瘦削青年蹲在太庙丹陛前,用炭条在地上画满纵横交错的沟壑,指着其中一条说:“老师,若此处有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漩涡密布,您会选哪条路渡河?”
当时韩度笑着反问:“若所有路都是假的呢?”
于谦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那就把河填了。”
此刻王元吉终于懂得,所谓“填河”,从来不是蛮力堆砌,而是以身为引,将命悬于一线,在绝境里硬生生拓出活路。
“先生……”他喉头滚动,“小松灵子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韩度没答话,只将空竹管抛向窗外。黑隼振翅而起,利爪勾住竹管直刺云霄。王元吉仰头望去,只见它盘旋两圈,突然俯冲向下,眨眼便没入远处起伏的墨色山脊——那方向,正是阿登高地背面的莽莽群峰。
“她察觉不了。”韩度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青铜鼎上,“因为从霍利斯城出发的,从来就不是于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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