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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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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指尖抚过那行字,纸面竟微微发烫。

    “盯上你的,不是东西。”他直起身,目光如钉,“是你自己。”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蒙尘,背面铸着繁复的水波纹。他递过来:“照。”

    我迟疑着接过。镜面擦净的刹那,我下意识去看自己映像——

    可镜中没有我的脸。

    只有一口井。

    井壁青苔森森,井水幽黑如墨,水面倒映的不是我,而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她仰面浮着,嫁衣在水中缓缓绽开,像一朵巨大的、腐败的牡丹。她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那两粒枣核,正一寸寸裂开,露出里面蜷缩的、裹着胎膜的婴儿。

    婴儿睁开眼。

    那双眼睛,和我一模一样。

    我手一抖,镜子哐当落地,镜面碎成蛛网。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同一口井,同一个女人,同一个婴儿。

    陈砚舟弯腰,拾起最大那块碎片,拇指抹过裂痕,沾了点灰,然后按在我左胸。

    剧痛炸开。

    不是刀割,不是火烧,是千万根冰针同时刺进骨头缝里,搅动,旋转,把胸腔里所有温热的东西都冻成齑粉。我跪倒在地,眼前发黑,耳畔轰鸣,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咯咯,像枯枝折断。

    “喊出来。”陈砚舟的声音穿透耳鸣,“喊你的名字。”

    我张嘴,却发不出声。

    “喊!”

    我嘶吼,嗓音撕裂:“林……林砚……”

    名字出口的瞬间,左胸皮下猛地鼓起一团硬物,顶得衬衫绷紧,像一颗即将破土的黑色种子。

    陈砚舟迅速撕开我衣扣。

    皮肤下,那团东西正缓缓搏动,每一次起伏,都渗出淡青色的液体,顺着肋骨沟往下淌,在我胸前汇成一道细流,蜿蜒而下,竟自动聚拢成字——

    **“归”**

    字成即干,皮肤恢复如常,仿佛从未有过异样。

    我瘫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浸透后背。

    陈砚舟蹲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没有药,只有一枚铜钱,锈迹斑斑,钱眼被一根黑线穿过,线头系着一小截枯骨——细如小指,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里嵌着星星点点的暗金,像凝固的泪。

    “这是‘引魂钱’。”他将铜钱放在我掌心,冰得我一颤,“你左胸的‘东西’,是‘井魄’——沉尸人世代镇守之物。它本该在你祖父那一代就随他沉井而寂,可你父亲临终前,把它渡给了你。”

    我猛地抬头:“我爸?他不是……”

    “不是病死的。”陈砚舟打断我,“他是被‘反噬’的。井魄离体,必寻血脉至亲为寄主。你爸撑了三年,最后一天,把自己钉在青石井沿,用桃木楔穿掌心,血滴入井,才让它暂时沉眠。”

    我眼前晃过父亲葬礼那天。灵堂冷得异常,香炉里青烟不升反坠,贴着地面蛇行,最后全钻进了我放在供桌下的右脚鞋子里。当时我没在意,只觉得脚底发痒,回家脱鞋,袜子上沾着几粒黑灰,像被火燎过的虫卵。

    “你手腕上的月牙痕,”陈砚舟指着我,“是他留给你的‘契印’。他以为你能压住它。可你最近……是不是总在凌晨三点醒来?”

    我点头,喉咙干涩:“……对。”

    “那是井魄苏醒的时辰。”他站起身,走向书架最底层,抱出一只蒙尘的樟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青瓷碗,每只碗底都刻着不同日期:1953.4.7、1968.10.12……最后一只,赫然是:**2024.1.28**——正是我开始胸痛的那天。

    “这些碗,盛过十二任沉尸人的血。”他拿起最上面那只,碗沿有道细微的裂痕,“你父亲的,是第十一只。第十二只,空着。”

    他将空碗放在我面前。

    “现在,轮到你选。”

    “选什么?”

    “要么,今晚子时,你跟我去青石井,把井魄重新镇回息壤之下——过程会很疼,可能失忆,可能残废,也可能……死在井里。”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要么,你继续当普通人。等它彻底长成,你会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井边,手里攥着一根湿透的麻绳,而绳子另一头,正缓缓拖着一具刚捞上来的、穿着红嫁衣的女尸。”

    窗外,风骤然停了。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应急灯突然滋滋闪烁,绿光明灭,照得陈砚舟半边脸隐在暗里,半边脸泛着青白。他颈后那道暗红纹路,无声地蔓延了一寸,末端的“镇”字,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滴殷红。

    那滴血,悬在皮肤上,迟迟不落。

    我盯着那滴血,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一口锈蚀的铜钟,被人拖进深井,一下,又一下,撞着井壁。

    咚。

    咚。

    咚。

    不是我的心跳。

    是井底,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轻轻叩着井盖。

    我慢慢抬起左手,看着腕上那道月牙痕。

    它不知何时,已由浅褐转为暗红,边缘微微发烫,像一道刚刚结痂的、新鲜的伤口。

    陈砚舟没催我。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守井的石像,工装夹克袖口的毛边在昏光里泛着微芒,而他左胸那三道波浪纹,仿佛活了过来,正随着我急促的呼吸,缓缓起伏。

    我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是我”,可喉咙里涌上的不是声音,是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咸腥。

    我低头,看见一滴血,正从我齿缝间滴落,砸在空碗底。

    那滴血没散开。

    它蜷缩着,微微搏动,像一颗迷途的小小心脏。

    碗底刻着的日期:2024.1.28,在血珠映照下,缓缓渗出细小的水珠,顺着碗壁滑下,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

    那痕迹,和我左手腕上的月牙,弧度完全一致。

    陈砚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古井:

    “林砚,你胸口疼了十天。”

    “可你父亲,在井边,站了整整三十年。”

    我抬起眼,望向他。

    他瞳孔深处,没有光。

    只有一口井。

    深不见底。

    而井底,有个穿嫁衣的女人,正缓缓抬手,向我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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