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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蜿蜒猩红。
有骑兵伏在尸堆之后,徒劳地举起盾牌;有战马断腿挣扎,哀鸣不绝;更有伤者拖着残躯爬行,手掌在血泥中拖出长长的痕迹,却终究被后续奔马踏过,再无声息。
安达汗被亲卫架起,倚靠在断崖根部一块巨石之后。他双目失神,望着眼前炼狱,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声音。他看见盖迩泰被一发弹片削去半边头颅,脑浆混着灰土泼洒在自己胸前;看见永谢伦部最后一名千户,抱着断旗冲向炮火,身影尚未跑出十步,便被三发炮弹接连命中,炸得只剩半截焦黑的腰身;看见自己纵横草原三十年的铁骑,如今如麦秆般成片倒伏,连哀鸣都渐渐稀薄下去,只剩下炮声、火药味、以及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慢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将破的战鼓,敲打着最后的时辰。
就在此时,一枚瓷雷,不偏不倚,落入他藏身的巨石凹陷处。
亲卫尚未来得及反应,火光已爆。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噼啪”,如巨兽咬碎骨头。碎瓷与铁屑呈扇形迸射,三名亲卫当场毙命,头颅炸开,红白之物溅了安达汗满头满脸。
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左手,抹了一把脸。
掌心全是血、脑浆与碎骨渣。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看着那截断臂末端参差不齐的骨茬,看着血顺着肘窝滴滴答答砸在玄石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忽然,他笑了。
笑声嘶哑、破碎,如同破风箱在抽动,却奇异地盖过了炮火余音。
“长生天……”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弃我了么?”
无人应答。只有炮火在咆哮,血河在奔流,死亡在歌唱。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看这人间炼狱。
而就在此刻,隘口左侧密林中,骨笛声骤然拔高,转为《归魂曲》——那是鄂尔多斯部送葬亡魂的古老调子,悠长、悲怆、苍凉,如北地朔风,卷过尸山血海,拂过每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
笛声未落,最后一轮炮火,已然降临。
七十七门火炮,齐齐转向——不再是对准中段,而是锁定隘口入口与出口两端。炮口低垂,如巨兽垂首,瞄准那仅存的、尚未完全涌入的数千残骑。
引信点燃。
火光吞没一切。
轰——!!!
整座鹞子口,仿佛在那一刻,被硬生生从中斩断。
入口处,奔涌而来的蒙军前锋,连同尚未退出的后队,被密集炮火彻底绞碎,人马肢体横飞,断矛折戟如林竖立,插在血泊之中,摇晃不止。出口方向,林副将四千铁骑已列阵完毕,长枪如林,铁甲森然,静默伫立,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界碑。
至此,鹞子口内,五万残蒙大军,已不足八千。
而这八千人,散落在隘道各处,或伏尸,或重伤,或失魂落魄跪于血泥之中,手中刀弓早已丢弃,只余颤抖的躯体与空洞的眼神。
贾琮站在断崖之巅,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未下令追击,亦未命人清扫战场。他只是静静伫立,望着脚下修罗场,望着那遍地尸骸与尚未熄灭的硝烟,望着玄石上蜿蜒不息的血流。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身边数名亲卫耳中:“传令——收炮,清点伤亡,救治己方伤员。另遣快骑,持我亲笔军报,星夜驰赴京师,呈递兵部、枢密院、内阁。”
亲卫领命而去。
贾琮复又抬眸,望向鹞子口出口方向,目光越过尸山血海,越过硝烟弥漫,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座朱墙黄瓦的紫宸宫中。
他知道,这一战之后,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言“火器虚耗”“骑兵无敌”“草原不可撼”。
他知道,这一役之后,宣府防线,将成大周北疆永不陷落的钢铁长城。
他知道,这一役之后,蒙古诸部,将真正明白——所谓“铁骑南下”,不过是昨日黄粱;所谓“长生天佑”,终须叩拜于汉家火器之下。
而他自己,贾琮,荣国府庶子,宣府副帅,年仅十九,今日亲手将一代枭雄埋葬于鹞子口断崖之下,亦将亲手扶起大周万里河山。
风势渐强,吹散硝烟,露出青蓝天幕。
一只孤雁,自北而来,掠过断崖,飞向南方。
贾琮凝望雁影,久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数月前,在宣府总兵府,与诺颜对坐推演此局时,她曾执壶斟酒,指尖微凉,眸光如星,轻声道:“若真有那一日,你让我部先走,我诺颜,必不负你。”
他当时只一笑,饮尽杯中酒,未曾应诺。
此刻,雁影已杳,风过断崖,唯余血气未散,硝烟未冷。
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佩刀。
刀名“扶摇”,乃太祖御赐,刀鞘乌沉,隐有云纹流转。
他拔刀出鞘。
寒光一闪,映照崖下尸山血海,亦映照他眉宇间那抹沉静如渊的锋芒。
刀尖垂落,指向隘口深处,指向那块被血浸透的玄石。
“扶摇直上,非为凌云。”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如铁,“乃是……斩断旧河山,扶起新乾坤。”
话音落,风骤起。
断崖之上,玄色披风猎猎翻飞,如一面无声的战旗,在血与火、生与死、旧与新之间,猎猎招展。
鹞子口内,炮火已歇。
唯余骨笛声,苍凉不绝,如丝如缕,缠绕着断剑残旗,缠绕着未冷尸骸,缠绕着这方刚刚易主的北地山河。
而远处,京师方向,一骑快马正踏碎晨霜,绝尘而去。马背上的火漆印信,在朝阳下,灼灼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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