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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国府，东路院。

    庭前日影迟迟，阶下闲苔寂寂，满院清冷静寥，全无西府悬彩垂绮，喜气蒸腾的光景。

    王夫人独坐堂中，凭窗闷坐，一腔幽愤郁结于胸，嗟叹世道浇漓，痛恨家门多乱，满心郁郁不平。

    ...

    乾阳宫内，烛火微摇，青烟袅袅升腾，融于殿宇高阔的幽寂之中。陈默帝指尖缓缓摩挲着宁王朱重瑞那份奏章边缘，纸页微糙，墨迹未干，字字如刃，句句藏锋。他忽而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宝钗伏地之背——那脊梁挺直，肩线绷紧，似一杆未出鞘的寒枪，沉静却暗蓄千钧之力。

    “宝钗。”皇帝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玉，撞在空旷殿壁上，余音嗡然不散，“朕问你一句实话：若郭霖得授军武监察之权，朝中诸将，谁最忌之？谁最惧之？谁又……最盼之？”

    宝钗额角微沁细汗，不敢抬头，只将双手交叠于膝前，指节泛白，声音却稳：“启禀圣上，忌者必是营伍久滞、积弊深固之人；惧者必是军中履历有瑕、行事不端之辈；而盼者……”她顿了顿，喉间微动，终低声道，“盼者，或非为私利，亦或为国计——譬如京营节度使薛姨妈。”

    殿内风息骤止，连铜鹤香炉中飘出的沉檀气息也似凝滞半瞬。

    陈默帝唇角微掀，不是笑，而是三分讥、三分冷、四分洞明：“薛姨妈？她忌郭霖，还是忌朕？惧郭霖，还是惧事败之后，无处可逃？”

    宝钗伏得更低，额心几乎触地：“奴婢不敢妄断圣心，只据密报所呈，薛姨妈初闻风声，即赴荣国府梨香院，与胞妹薛姨妈密谈逾一个时辰。其间屡提威远伯贾琮，言辞反复，多涉‘机缘’‘良配’‘再续旧好’等语。又遣薛家赴东府送果，刻意避见贾琮，反与林姑娘、迎春姑娘闲话甚久，察其神色，似有试探，更有筹谋。”

    皇帝静默片刻，忽而轻叩御案三声，声如裂帛。

    殿门悄启，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入，袍角不染纤尘，腰悬鱼符，步履无声如影。正是中车司副使、锦衣卫千户李砚舟。他趋至丹陛之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素绢。

    “启禀圣上，西山泉档口密录已验毕。薛姨妈自离荣国府后，并未返京营衙署，而是折道往西，入永宁坊一座僻静小宅。宅主名唤张德全，原为薛家旧仆，十年前因贪墨革职，现隐居市井，专替贵人递信传话，收钱缄口。”

    陈默帝接过素绢，未展，只以指腹压住绢面一角，目光沉沉：“薛姨妈亲自去见一个废仆？”

    李砚舟垂首答：“非也。薛姨妈未入宅门，只遣随身亲信老仆张福，在宅外槐树下与张德全密语半刻。张德全递出一匣，张福收讫，旋即登车离去。匣中物，业经查验——乃金陵薛家祖传双螭衔珠金锁一副，锁内夹层嵌有薄笺，墨迹新干，系薛姨妈亲笔。”

    皇帝眉峰微蹙：“写什么？”

    “笺上仅八字：‘事若可成，愿效死力。’末尾钤一朱印，印文模糊，但经拓印比对，确为薛家嫡支秘印‘蘅芜居印’。”

    殿内一时寂静如渊。窗外夜风忽起，吹得琉璃灯盏光影摇曳，照得皇帝半边侧脸明暗交错，仿佛庙中神像，庄严而不可测。

    宝钗心头一震——薛姨妈竟敢以薛家祖传信物为凭，向旧仆许下死誓！这已非寻常官场攀附，而是将身家性命、百年门楣，尽数押在一纸虚渺姻缘之上！更骇人者，此印向来只用于族中立嗣、联姻、分产等宗法大事，绝非私密密约可擅用！薛姨妈此举，分明是以薛氏宗祧为质，赌贾琮一人之恩宠！

    皇帝却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极轻，却令人脊背生寒：“蘅芜居印……倒真配得上她这份孤注一掷。”

    他搁下素绢，目光转向李砚舟：“传朕旨意，着礼部尚书周寅、大理寺卿赵琰、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敬之，明日辰时，于文华殿西阁候召。另，密召忠靖侯史鼎，酉时入宫，勿惊动他人。”

    李砚舟领命退下，殿门合拢，余下宝钗一人仍跪于丹陛之下。皇帝起身踱至窗畔，负手而立，望向宫墙之外沉沉夜色，良久方道：“宝钗，你跟了朕十年，掌中车司八年，替朕听过多少密语，记过多少人心？”

    宝钗垂眸，声音清越如泉击石：“回圣上，奴婢所记，唯圣意所向；所听，唯天命所归。”

    “好一个天命所归。”皇帝转身，目光如电，“那你告诉朕，若郭霖执掌军武监察，查到京营粮饷虚耗三成、甲械朽蠹六成、兵籍冒名七百余人……薛姨妈当如何自处？”

    宝钗呼吸微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一字字答：“当削职查办，追赃问罪，依律论斩。”

    皇帝静静看着她，忽而伸手，竟从御案上取过一支未蘸墨的紫毫，轻轻点在她额心：“朕信你这句话。因为你心里清楚，薛姨妈若倒，第一个被牵扯出来的，便是她胞妹薛姨妈；而薛姨妈若倒，荣国府梨香院那扇门，便再无人能护得住薛家。”

    宝钗额上微凉，墨点如痣，却似烙印：“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缓步走回御案，翻过宁王奏章，目光落在末尾一行小楷批注上——那是他亲笔所书：“重瑞性躁而志锐，可用，不可专任。军武监察，须持衡如秤，执镜如冰。郭霖可托其权，贾琮……可托其心。”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宝钗：“你明日，去一趟荣国府。”

    宝钗猛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不必见贾琮，也不必寻薛姨妈。”皇帝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你只去梨香院，陪薛家说一个时辰的话。不必提朝事，不必论官场，就聊些闺阁闲情——譬如她前日送的含桃，甜不甜？东府姊妹们分食时，谁抢得最多？林姑娘病中饮的药，可曾加了蜜？迎春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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