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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自己回来之后,行踪便无所遁形。
岳飞等人看见迎接的队伍,照惯例警戒。
不过看到来人是平头百姓之后,他们稍微放松一些。
说平头百姓也许有些过,这些来人,大多数都是吴晔认识的熟人。...
通真迈步跨过府衙门槛,青砖地面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他袍角拂过石阶,未沾半点尘灰。蒲宗敏踉跄跟入,膝盖还残留着方才跪地时硌出的淤青,却不敢揉,只佝偻着背,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条被抛上岸、徒然翕张口器的咸鱼。
府衙二堂内檀香未散,案头一封尚未拆封的泉州港务司密报静静压在紫檀镇纸之下——那镇纸是苏烨前日所赠,刻着“风顺浪平”四字,笔意清峻,墨色如新。通真目光扫过,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随即抬手示意胥吏奉茶。茶盏刚置案上,热气未升三寸,蒲宗敏已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抖得不成调:“小人……小人愿献上全部身家!泉州西坊三处铺面、东郊两顷良田、还有……还有家中所藏波斯银器三百件、大食琉璃盏四十八套,尽数献与大人!只求大人开恩,准小人迁籍为宋民,赐一纸户籍,许小人搬离藩人巷!”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有快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皂隶喘着粗气掀帘而入,单膝点地,双手高举一卷黄绫:“禀知府大人!礼部急令:明日巳时三刻,水师校场设‘海天祈福坛’,钦命通真先生主醮,礼部侍郎监礼,泉州府上下佐贰须列班观礼,不得缺席!另——”皂隶顿了顿,目光飞快掠过蒲宗敏伏地的脊背,“钦使口谕:凡涉海事之番商,无论有无执照,皆需于今夜子时前,赴军营签押《海贸安民契》,违者……锁拿问罪。”
蒲宗敏浑身一僵,额头抵着的地砖仿佛骤然化作烧红的铁板。《海贸安民契》?他从未听过此物!可“锁拿问罪”四字如冰锥凿进耳膜——泉州府从不签这种契,往年海商只需持市舶司牙帖,再向蕃坊巡检司报备即可。这契,分明是专为他们这些人设的牢笼!
通真却只轻轻摩挲着镇纸边缘,目光沉静如古井:“知道了。去回钦使,本官即刻拟文布告。”待皂隶退下,他才缓缓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蒲宗敏,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蒲掌柜,你可知这契上第一条写着什么?”
蒲宗敏茫然摇头,额上冷汗混着灰尘,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污迹。
“第一条,”通真指尖点了点案头那封密报,“‘凡签契者,须具结担保:所荐引之番商,其人品行端方,绝无勾结邪祀、私贩禁物、图谋不轨之举。若有隐匿,连坐同罪。’”
蒲宗敏脑中“嗡”地一声,血霎时褪尽。他荐引过谁?他为了在泉州站稳脚跟,曾为三个波斯香料商、两个占城船主向市舶司递过保状!其中一人,正是昨日被吴晔带人抄没宅邸、搜出七尊铜铸骨螺神像的阿卜杜拉——那神像腹中,赫然藏有三枚刻着南大陆星图的黑曜石片!
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吴晔早就算准了!那日馆驿里所谓“赏赐”,根本不是施舍,而是投下的诱饵——那些绸缎、银锭、甚至那方刻着“海晏河清”的歙砚,全被刻意当着藩坊巡检司差役的面抬进他家门!差役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更在当晚便将消息传遍整个蕃坊:蒲宗敏得官府重赏,必是出了大力气“清理门户”。
而今日这《海贸安民契》,才是真正收网的绞索。
“小人……小人冤枉!”他嘶声喊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阿卜杜拉之事,小人……小人实不知情!”
“哦?”通真终于起身,缓步踱至他面前,垂眸看着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那你可知,昨夜子时,阿卜杜拉在狱中咬断舌根,吞金自尽?临死前,他招认了三件事:其一,他私运的‘骨螺神像’,乃受你指使,仿照泉州湾海底沉船残骸所铸;其二,你曾三次潜入市舶司库房,盗取旧年海图残卷;其三……”通真停顿片刻,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钉,“你书房暗格之中,藏有一份手绘的‘泉州至昆仑洋航路推演图’,图上标注的礁石水文,与三年前沉没的‘广利号’船长日志,分毫不差。”
蒲宗敏如遭雷殛,浑身剧烈抽搐起来。那图……那图他从未示人!连最信任的管事都不知暗格所在!吴晔如何得知?!难道那道士真能……窥见人心?!
“你不必惊惶。”通真忽然叹了口气,竟伸手虚扶了一把,“本官信你不知阿卜杜拉私藏邪物。然则——”他话锋陡转,目光如刀,“你盗取海图残卷,已是死罪;私绘航路图,更涉国朝机密。若依律,抄没家产、流放琼崖,尚算宽宥。”
蒲宗敏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大人!小人愿戴罪立功!小人知道南大陆!小人手中有真图!不止是推演,是实测!是当年随船队抵达过的老舵手亲口所述!还有……还有蒲家秘藏的‘星盘失传篇’,记载着用北极星与南十字星双轨定位之法!只要大人留小人一命,小人立刻献上!”
他疯了一般撕开自己外袍内衬,从中掏出一方油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薄纸,墨迹虽陈,线条却异常精准,赫然是数条蜿蜒穿越赤道无风带的航线,旁注小字密密麻麻:“此处海水靛蓝如墨,舟行三日不见浮藻”“月圆之夜,海面浮光如银蛇,循光而行,可避暗礁”“南纬十七度,有岛名‘朱鹭’,周遭珊瑚如林,唯东岸有浅滩可泊”……
通真只瞥了一眼,便神色微动。这图……竟比市舶司秘档中留存的零星记载更详尽!尤其那“朱鹭岛”,史书从未载录,然其经纬方位,竟与苏烨前日呈递给枢密院的《海疆新拓策》中所言“疑似新土”之地,严丝合缝!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袖中手指却悄然掐了个诀。一道极淡的青气自指尖逸出,无声没入蒲宗敏额心。刹那间,蒲宗敏眼前景象骤变:他看见自己站在泉州港最高灯塔之上,脚下万帆如蚁,而吴晔立于云海之间,素袍翻飞,手中拂尘轻点,无数道金线自拂尘尖端射出,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笼罩整个泉州湾的巨网——网眼之中,每一艘即将出海的商船甲板上,都映着蒲宗敏自己的脸!那脸或狞笑,或哀嚎,或呆滞,最后齐齐崩裂,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啊——!”蒲宗敏惨叫一声,抱着头滚倒在地,双眼翻白,口吐白沫。
“来人!速请大夫!”通真厉喝,一面俯身搀扶,一面在蒲宗敏耳畔低语,声音清晰如刀:“蒲掌柜,你病得不轻。这图,本官暂且收下。你且回去静养,三日后,本官亲至藩坊,为你主持迁籍之仪。”
蒲宗敏神志昏沉,只觉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力量,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他本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
两名衙役上前架起他时,通真忽然伸手,从他散乱的发髻中拈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弯成新月形,针尖却淬着一点幽蓝。他不动声色将其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后堂。廊下石榴花开得正盛,殷红如血,他驻足凝视片刻,忽然抬手,将那根银针深深刺入最饱满的一朵花心。
花瓣剧烈震颤,汁液渗出,竟泛起一层薄薄的靛青色光晕。
“师父,您真信他?”水生不知何时立在回廊尽头,手中提着一只竹编鸟笼,笼中一只翠羽鹦鹉歪着头,反复啄舐自己翅膀,喙边沾着点点靛青。
通真未答,只负手望向远处水师营地的方向。暮色渐沉,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来,吹动他鬓角几缕银发。他忽然道:“水生,你可知为何泉州港百年不淤?”
水生一愣,挠头道:“不是因为洛阳江入海口有座‘万安桥’,分流减沙么?”
“那是匠人之功。”通真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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