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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
他站在水池边,目光从水底的水泥块上移开,落在了李逸尘身上。
这个年轻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水泥不该只藏在深山老林里,关于产业是一条链子,关于让百姓有饭吃就...
我忽然想起贞观元年,刚登基那会儿,我让房玄龄拟一道诏书——“凡天下能工巧匠、精于算术、通晓水利、熟谙农桑者,无论出身,皆可赴京应召,授以实职,赐田宅、免徭役。”
诏书发出去三个月,应召者不足百人。
工部呈上来的名录里,七成是将作监旧吏、少府匠户子弟;两成是州县推举的“老农”“老匠”,连字都识不全;剩下那一成,竟是些落第举子,因科场失意,转而投奔工部,想混个闲职糊口。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是民间乏才,便又加了一道恩典:凡通《九章》《海岛》者,授从八品下阶“算学博士”,入国子监任教。
结果呢?
国子监祭酒来奏,说那些人进了学宫,日日与博士争执——不是争经义,是争“圆周率当取三又七分之一,还是三又五十分之十七”。
博士说:“此乃圣人定数,何须再议?”
匠人说:“我铸钟,用三又七分之一,钟声闷浊;改用三又五十分之十七,声清越,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圣人未铸过钟,怎知此数对错?”
祭酒气得胡子翘起:“岂有此理!匠人妄议圣人!”
我听了,只一笑,没罚,也没赏。
如今回看,那场争执,早埋下了今日的根。
不是匠人狂妄。
是圣人写的书里,真没写钟怎么铸。
真没写渠怎么修。
真没写铁怎么炼到七百炼而不脆。
真没写一斗粟种在渭北旱地,与种在洛阳水田,出苗日差几日、分蘖数差几穗、灌浆期需水差几寸。
这些事,圣人没写。
不是圣人懒。
是圣人活着的时候,没人拿尺子量过渭河每十里淤沙厚度;没人把铁块烧红七次又淬火七次再测其韧度;没人把一百亩地按不同坡度、不同土质、不同肥力分成二十块,连续三年记录收成。
这些事,要靠人蹲在泥里、守在炉边、趴在图纸上,一寸寸量,一次次试,一笔笔记。
这叫“格”。
不是格物致知的“格”,是“格杀勿论”的“格”——是硬生生把一个东西拆开、掰碎、剖透,直到它再无秘密可藏。
李世民做的,就是把“格”这件事,从匠人口耳相传、师徒秘授、家族暗藏的私活,变成一门可教、可学、可考、可传的公学。
他不许学生做官,不是怕他们争权。
是怕他们一旦做了官,就再不肯蹲下身去摸石头的冷热、闻铁水的腥气、数稻穗的粒数。
官位是诱饵,也是牢笼。
一旦入了朝堂,说话要引经据典,奏疏要骈四俪六,决策要兼顾舆情、门第、礼法、体统……
哪还有空去看一匹布经纬密度差半根线,织机就会卡顿三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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