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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垭的水质报告轻轻拢到一起，手指在“偏硅酸32.6mg/L”那行字上停了停，然后缓缓合上文件夹。

    “不是因为她。”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是因为我昨天凌晨三点醒了，躺在她家沙发上，听见窗外有雨声。很小，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汉南老家，夏夜里躺在竹床上，听屋后山涧涨水的声音——也是这样，不急，不响，但你知道它一直在流，一直往前，穿过石头缝，绕过树根，从来不停。”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卢湛阳脸上：“龙涧这个名字，我七岁就听过。我爷说，那水能治百病，可惜没人信。现在，该有人信了。”

    卢湛阳没再问。他把草图仔细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起身时动作很轻：“我今晚就飞竹山。先找村支书签协议，租下那口井周围五百米范围。再让燕珊联系上海的玻璃厂，按这个尺寸打样。广告脚本，我让文案组明早开始起第一版——不要明星，不要解说词，就拍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青苔上。”

    门关上后，张建川没动。他静静坐着，直到暮色彻底吞没窗框，直到楼下街道的车流声由喧闹转为稀疏，直到办公桌上的台灯自动感应亮起，柔和的光晕笼住他半边侧脸。

    他这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只素白瓷杯，杯底刻着一行极细的隶书：“棠溪春水”。

    是唐棠送的。上个月她回上海前，塞进他公文包里的。

    他拿起杯子，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凉水。水波微晃，映出他眉宇间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和更深的、近乎执拗的清醒。

    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棠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龙涧？好名字。像你。”

    张建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自动亮起。他没回，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窗外，汉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沉默燃烧的星群。

    他重新翻开益丰的财务报表，在“净利润”那一栏旁，用铅笔写下一行极小的字：“龙涧一期，预算：380万。水源地建设：120万；灌装线（克朗斯二手设备）：180万；品牌启动（含首批广告、包装、检测认证）：80万。”

    数字写完，他划掉“380万”，在旁边补上“420万”。

    多出的四十万，他标了个星号，下面注：“预留——给王工团队三个月野外补助，及龙王垭村民三年水源保护补贴。”

    这不是成本，是契约。

    他合上报表，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益丰新厂的方向，几盏探照灯正刺破夜色，光柱笔直向上，像几根撑住黑夜的银柱。

    张建川知道，那里正在浇筑第三条袋面生产线的地基。混凝土搅拌车彻夜轰鸣，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而同一片土地之下，另一股更古老、更沉默的力量，正悄然苏醒。

    他没开灯，就站在暗处，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轮廓，与远处工地的光亮重叠在一起。

    忽然，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行政部打来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张总，泰丰那边……邱总刚来电话，说民丰饲料的审计报告出来了。简总让您务必今晚过目。另外，安丰那边……陈卫东总说，新招的采购主管今天下午在仓库查出三十七吨霉变玉米，已经封存，但对方供货商是县粮库下属企业，他请您……定个处理口径。”

    张建川没立刻答。

    他依旧望着窗外，看着那几道光柱刺向深蓝的夜空，仿佛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三十七吨霉变玉米，竹山龙王垭一口三百二十七米深的老井，天津顶新工厂刚刚下线的五千万包大师傅袋面，上海外滩某栋写字楼里唐棠伏案修改的硕士论文，还有百富勤律师发来的开曼公司注册流程清单……所有这些，像无数根细线，此刻正缠绕在他指间，绷得发紧。

    他慢慢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灯光下，他拿起电话，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告诉陈卫东，霉变玉米，拍照、录像、第三方公证，明天上午九点前，把全套证据送到我办公室。再告诉他，县粮库那边，让他先别惊动任何人，等我电话。”

    电话挂断，他没停顿，直接拨通另一个号码。

    “燕珊吗？我是建川。你马上联系上海美加净的公关总监，就说我请她喝咖啡。时间她定，地点我定——就定在龙王垭那口井边上。告诉她，我要谈的不是合作，是共谋一件大事。”

    他停顿两秒，补充道：“对，就这句话。让她带一支录音笔来。”

    放下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张龙涧草图，用镇纸压在桌角。

    窗外，夜已深沉。但汉州的地下，水声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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