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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付强缓缓坐回椅子，身体深深陷进椅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不是怒火，是冰层下奔涌的熔岩。

    “所以……”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抢枪，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他们算准了周七的巡逻时间，算准了他会听见动静，算准了他会冲过去……然后，他们等在那里。”

    “等他撞见。”秦建国接上，声音冷硬如铁，“等他成为第一个目击者，也成为第一个……替罪羊。”

    “不。”付强忽然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不是替罪羊。”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

    “是诱饵。”

    所有人呼吸一窒。

    “诱饵？”任永喃喃重复。

    “对。”付强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沉缓，“他们需要一个‘发现者’。一个能证明枪确实丢了、且丢得‘合理’的人。周七，老实，胆小，值夜班，巡逻路线固定——他是最完美的‘发现者’。可光有发现者不够，还需要一个‘触发点’。”

    他看向唐建新：“老唐，那天晚上，他们打完球，有没有碰过台球厅后门？或者，有没有问过路？比如，问你后巷怎么走？”

    唐建新愣住，努力回忆，额角沁出汗珠：“后门……好像……对！高个子上厕所，问我后门钥匙在不在，说想透口气！我给他开了，他就站在后门那儿抽了支烟，抽完才回屋！”

    “就是那里。”付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然贯通的凛冽，“他们提前踩点，后门，就是他们的‘触发点’。他们知道周七巡逻会经过，知道他看见异样会停下。他们甚至可能……就在后门里等着。”

    “等什么？”王霏问。

    “等周七的脚步声。”付强答，“等他靠近，然后，把人推出来，砸在他面前。”

    没人再说话。真相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寸寸凿开表象，露出底下狰狞的肌理。

    李东，丽兴贸易公司兴扬分公司总经理，未婚，经济条件优渥，追求黄振华近一年。他熟悉台球厅布局，熟悉周七的作息，甚至……可能熟悉陈州的工作节奏——一个法官，深夜归家，路径固定，时间可测。

    自行车埋在陈州父母家墙外，不是为了藏匿，是为了“呈现”。

    血迹涂抹在陈州家中桌面，不是为了伪造，是为了“引导”。

    离婚协议夹在陈州书房书页间，不是为了构陷，是为了“强化”——强化一个丈夫因嫉妒、因失控而杀妻的逻辑链条。

    所有这一切，环环相扣，精准得令人胆寒。它不追求天衣无缝，它追求的，是足够让侦查方向在最初几小时彻底偏航的“合理”。

    而偏航的终点，指向陈州。

    一个正直、忙碌、深陷家庭温情的法官。一个刚为妻子织好驼色围巾的男人。

    多么好的靶子。

    付强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师父，”他语速极快，“马上做三件事。第一，立刻联系市局技侦，调取李东名下所有车辆近一个月的行车轨迹，重点筛查6月6日晚十点至次日凌晨两点，兴扬市内及通往火车站的所有道路卡口照片！第二，派专人，以‘协助调查’名义，立即控制丽兴贸易公司兴扬分公司财务室、经理办公室、所有员工工位——特别是李东的私人物品！我要他近半年的通话详单、银行流水、所有签字文件原件！第三……”

    他顿住，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回钱文昌身上：

    “文昌，你亲自带队，现在，立刻，去周七住院的市二院。不是探望，是保护。二十四小时，轮班，不许任何人单独接触他。包括他的家人。如果他出现任何‘记忆恢复’的迹象，哪怕只是一句梦话……马上通知我。”

    “是！”钱文昌挺直脊背，声音铿锵。

    “老唐，”付强转向唐建新，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推脱的重量，“今晚的事，一个字，不许对外透露。包括你老婆孩子。回去后，照常开店，该擦台擦台，该收钱收钱。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警方例行检查，查些旧账。明白吗？”

    唐建新用力点头，脸色发白，却挺直了腰杆：“李处，您放心！我唐建新在兴扬混了二十年，这点轻重，拎得清！”

    付强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实。

    等众人鱼贯而出，办公室里只剩付强和秦建国。

    秦建国没走，默默点了支烟，烟雾在惨白灯光下缭绕升腾。

    “东子，”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你信不信，李东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付强没答。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

    夜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微尘与湿气涌进来，吹散了室内凝滞的烟味。楼下，警车红蓝光芒无声旋转，将墙壁染成一片流动的、不安的暗色。

    他望着远处，兴扬老城区的方向。那里，平房连片，灯火稀疏，陈州父母家那堵斑驳的土墙，此刻正沉默伫立在夜色里。

    墙外，那个浅坑已被填平，泥土新鲜，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而千里之外，一列绿皮火车正撕开浓稠的夜幕，向省城汉阳疾驰而去。车厢里，两个年轻人并排坐着，背包搁在脚边。高个子耳朵上的黑痣，在昏黄顶灯下若隐若现。矮个子低头摆弄着袖口那两根线头，指尖沾着一点洗不净的、淡淡的铁锈红。

    付强关上窗。

    咔哒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脸上已没有半分疲惫或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师父，”他声音平静无波，“通知各小组，收网准备。”

    “行动代号，”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就叫‘围巾’。”

    窗外，天边已透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灰白。

    黎明将至，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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