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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座的眼神从飘忽之中恢复过来,叶明眸的话虽然有些道理但好像也不是那么说的通。
佛宗的势力太大,盘根错节,佛陀下边那些菩萨,完全可以视为一个国家的封疆大吏。
他们不但修为强盛,门下的信徒也不少。
其中能和佛陀争锋的人,绝不止一个。
如何佛陀一身化三身,也如圣人一样分裂出人性,神性,魔性,那不可能瞒得住。
佛陀下边的那些菩萨,马上就会有所行动。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上位的绝好机会。
罗汉只能是罗汉,不能是菩萨......
陈鹭微是被一盆冰水泼醒的。
寒意刺骨,顺着脖颈灌进衣领,他呛咳着蜷缩起来,牙齿打颤,却不敢抬手抹脸——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他睁眼,正对上无果垂落的目光。
那目光不似无亘的暴烈,亦无无因的阴沉,更不像无增的冷硬、无减的算计,而是一种极静的审视,静得像古井无波,却让人疑心井底早已沉了千具尸骸。
无果盘坐在蒲团上,素白僧衣未染半点尘灰,膝前一盏青瓷茶盏,热气已散尽,水面映着天光,也映着陈鹭微苍白扭曲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无果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余韵,在空旷禅房里撞出三重回响。
“陈……陈鹭微。”他喉头干裂,吐字嘶哑,却仍竭力挺直脊背,“芦荻郡人,原为白犀国府学末等书吏。”
“末等?”无果唇角微扬,似笑非笑,“能从芦荻郡活到石方野,还能穿过小相寺三重大阵、避开十二处暗哨,走到这间‘止观堂’来,连无亘都未能当场诛杀你——末等二字,倒显得谦逊过了头。”
陈鹭微心头一凛,汗珠顺着额角滑入鬓角,不敢擦。
他当然知道那三重大阵——第一重是“迷心槐林”,寻常人入内会看见亡亲旧友,哭喊挽留;第二重是“梵音石径”,足下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最惧怕的梦境碎片上;第三重是“无相廊”,两侧壁龛中供奉的并非佛像,而是所有闯入者生平所做最愧之事的幻影。
他能进来,不是凭本事,而是靠方许临行前在他眉心点下的一道金痕——那痕迹早已淡去,可残存的气息,竟让槐林不摇、梵音不响、无相廊中诸般幻影尽数退避三尺。
可这话,他绝不能说。
他只低头,声音压得更低:“是佛子……留了一线生机。”
无果目光骤然一沉。
他未追问“一线生机”是何物,却缓缓端起那盏冷茶,以指腹摩挲杯沿:“你说,佛子命你来此,是为告密?”
“是。”陈鹭微咬牙,“但他不知我来。”
“哦?”
“弟子本欲随军赴石方野,途中夜观星象,见紫微晦暗、贪狼压斗,又闻城中百姓私语,言小相寺近月三次焚香皆无青烟,铜炉反沁血锈……弟子心中不安,便私自折返,只想求见主持,问一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字一顿:
“佛门清净之地,可还容得下真佛?”
满室寂静。
连檐角铜铃都停了风响。
无增、无减、无因、无亘四人齐齐侧目——此话若出自高赤炎之口,是僭越;若出自方许之口,是挑衅;可自一个蝼蚁般的书生口中说出,便是刀锋舔血的投名状。
无迟忽然动了。
这位向来枯坐如石的四长老,竟缓缓睁开眼。他瞳色极淡,近乎琉璃色,眼白却泛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灰翳。他盯着陈鹭微看了足足七息,忽而轻声道:“你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形如鹤首。幼时曾被庙祝用银针刺破,流血三日不止。此后每逢朔月,耳后隐痛。”
陈鹭微浑身僵住。
那是他五岁时,在芦荻郡一座荒废土地庙里被逼着替人抄经换米粮。庙祝嫌他字丑,罚他跪香炉,又以银针挑破耳后痣,说是“破妄去浊”。此事从未对人提起,连父母都不知细节。
无迟合上眼,再不开口。
可这一句,已胜过万语千言。
无果终于放下茶盏,清脆一声,震得陈鹭微耳膜嗡鸣。
“你可知,小相寺戒律第七条?”
陈鹭微伏地叩首:“欺瞒主持者,剥舌、剜目、剔骨,曝于山巅饲鹰七日。”
“第八条呢?”
“勾结外敌者,抽筋为弦,绷于鼓面,擂鼓百响,鼓不裂,人不死。”
“第九条?”
“妄议佛统者,断其舌根,熔铜灌喉,永世不得诵经。”
陈鹭微额头抵着青砖,砖缝里渗出的寒气直钻骨髓。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却比小相寺刑鼓更响、更急、更不肯停歇。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压抑太久终于撕开一道口子的笑。
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脸,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骇人:“主持明鉴——弟子若真勾结外敌,何须自投罗网?若真妄议佛统,又怎敢当面质问?弟子所求,唯有一事——”
他深深吸气,仿佛要将整座小相寺的佛香、血腥、檀灰、腐土之气尽数吞入肺腑:
“求主持赐我一柄剑,不必多锋利,只要能斩断芦荻郡三千亩新垦良田上的枷锁;求主持允我一道令,不必多尊贵,只要能让白犀百姓记得,是谁把田契塞进他们冻僵的手心;求主持……准我入寺修行,不拜佛陀,不诵金刚,只修一门功课——”
他死死盯住无果双目,一字一顿:
“修——人——间——正——法。”
禅房内烛火猛地一跳。
无增袖中手指悄然掐诀,无减指尖捻动佛珠骤然崩断三粒,无因袖口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唯有无亘嘴角扯出一丝讥诮——这书生,疯得倒是够格。
无果却久久不语。
他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窗外,一株千年银杏正逢秋深,金叶簌簌,落满青瓦。风过处,有片叶子飘进窗来,恰好停在他掌心。
他凝视那叶脉络,忽然道:“你可知,烂陀寺藏经阁最底层,有一卷《伪经考》?”
陈鹭微一怔。
“其中记:佛陀降世前九百年,西洲尚无佛。彼时人敬山川、畏雷霆、祭骨殖、拜祖灵。佛宗初立,以‘渡厄’为名,实则收天下田产为寺产,夺部族兵权为僧兵,废各族古礼为仪轨……”
无果翻转手掌,银杏叶飘落,被风卷向窗外。
“《伪经考》被列为禁中之禁,触者即焚。但烂陀寺每代主持,必于登位第三日,独入藏经阁底层,焚香三炷,默诵此卷全文。”
他转身,目光如电:“你方才问——佛门清净之地,可还容得下真佛?”
陈鹭微屏住呼吸。
“答案是——”无果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容不下。因为真佛,从来不在庙里。”
他缓步走回蒲团,袍角拂过青砖,不留半点褶皱:“你既敢问,便该知道答案之后是什么。”</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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