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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12日，飞利浦与精益在上海外高桥合资年产二百万套VCD影碟机机芯系统项目经过前期为期一月的试运行之后正式建成投产。

    与此同时，王劲松前往珠海精益敲定新建生产线后在珠海、东莞、中山、深圳调...

    苏芩站在瀛海威中关村总部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前，仰头望着玻璃门上贴着的“中国第一家互联网公司”字样，嘴角微扬，却没笑出声。她抬手拢了拢被初春料峭风吹乱的额发，指尖还沾着方才在楼道口蹭到的一点墙皮灰。这楼太旧了，旧得像一本翻烂了边的《计算机原理》，封面掉漆，内页泛黄，可里头却塞满了最新鲜、最滚烫、最让人坐立不安的念头。

    她没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绕到侧门后的小停车场——那里停着两辆九成新的桑塔纳，车窗贴着深色膜，车牌是京A开头，尾号带个“8”。她蹲下身，借着车身阴影，从包里掏出笔记本，飞快记下：车牌归属单位疑似北京电信；右后轮毂有细微刮痕，应为三日内新添；副驾座垫外侧有半枚模糊指纹，位置偏高，大概率是身高一米七五以上男性常用座姿所留。她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摩挲两下，忽然想起张建川昨天饭桌上随口说的一句：“看得见的硬件容易估价，看不见的‘人’才是最难估值的资产。”当时他正用筷子尖点着盘子里最后一块东坡肉，油光映在他镜片上，一闪而过。

    她站起身，推门进去了。

    前台是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胸前挂着“瀛海威·技术支援”的胸牌，正低头调试一台老式386电脑，屏幕左下角跳着一行小字：“正在拨号……连接中……”。苏芩没说话，只把笔记本摊开在台面上，翻到空白页，用铅笔画了个简易拓扑图——主服务器、调制解调器集群、终端用户接入节点，中间用虚线连着几个问号。年轻人瞥了一眼，挠挠后脑勺：“大姐，您这画的是咱这儿的网？咱这儿没‘集群’，就一台DEC Alpha服务器，还有八台286当终端，剩下全是电话线加猫……您画得太高级了。”

    苏芩没接话，只问：“你们每天平均多少人来？”

    “来？”年轻人愣了一下，“来啥？来上网？头两天三十多人，现在天天一百二三十，但真正能连上的……”他掰着手指算，“大概三十来个吧，一半卡在拨号那步，一半连上了打不开网页，还有一半打开网页只会点‘刷新’按钮。”

    “那你们盈利呢？”

    年轻人嘿嘿一笑，指着墙上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收费！一小时八块，包月三百，送赠品——”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印着瀛海威Logo的搪瓷杯，“喏，这个。”

    苏芩接过杯子，沉甸甸的，杯底磕了个小缺口，釉面斑驳。她掂了掂，又放回抽屉，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标着“CEO办公室”的木门。门没关严，缝隙里漏出低低的争执声。

    “……曲总，再拖下去，董事会真要换人了！上个月亏了八十七万，账上只剩四十二万现金，广告部连个像样的客户都拉不到，咱们总不能靠卖杯子过日子！”是个女声，干练，带点沙哑。

    “王总，我不是卖杯子的人。”另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带着南方口音，“我是想让中国人知道，世界已经变了。电话线能通万里，为什么不能通信息？八块钱一小时贵？比打国际长途便宜十倍！他们不是不愿付，是不知道值不值——那就得教，得等，得熬。”

    苏芩没敲门，轻轻推开了。

    屋里烟雾缭绕。曲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衬衫领口解开两粒扣子，袖子挽到小臂，正用一把裁纸刀削一支铅笔，木屑簌簌落在摊开的A3纸上——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英文缩写：TCP/IP、DNS、HTTP、FTP……旁边用红笔圈出三个字：“ChinaNet？”下面画了个巨大问号，问号边缘，又被铅笔反复描了三遍，墨迹深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抬头看见苏芩，没惊讶，只把裁纸刀往桌上一搁，金属轻响。“你就是章逆非说的那个‘眼睛’？”他指了指对面椅子，“坐。别信前台说的，我们不是卖杯子的。我们是在给一条还没修好的高速公路，先铺几块砖。”

    苏芩坐下，从包里取出那本笔记，翻到最新一页，推过去。“我看了你们的拨号日志，上个月失败率73.4%。原因：52%是本地电话局交换机不支持V.32bis协议；28%是用户端MODEM兼容性问题；剩下20%，全是你们自己的DNS服务器超时。”她顿了顿，“你们没做压力测试。”

    曲也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眼角细纹堆叠起来，像一张舒展的地图。“对。我们连自己服务器的负载极限都不知道。因为没人教过我们该测什么。”他伸手，把桌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瀛海威·用户教育手册（试用版）”，纸张粗糙，油墨未干，“这本，三天前刚印完。我们准备免费发给每个来的人。教他们怎么连，怎么输网址，怎么下载一个叫‘Navigator’的浏览器……你觉得，这算‘铺砖’吗？”

    苏芩没答。她翻开手册，第一页是彩色插图：一个卡通小人站在电话亭里，手里握着听筒，头顶冒出气泡，里面写着“www.yhw.com”。第二页开始，是十五步详细操作指南，每一步都配有手绘箭头和放大截图。她翻到最后，发现附录里印着一行小字：“本手册由瀛海威技术部全体成员义务编写，校对：张XX、李XX、王XX……”名字后面，用铅笔补了一句：“张建川先生建议增加‘常见错误排查表’——已纳入V2.0”。

    她指尖停在那里，轻轻点了点那个名字。

    当晚，苏芩没回宾馆。她跟着曲也去了亚信在海淀黄庄租下的半层写字楼。这里没有瀛海威的喧闹，只有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密集的雨。四十多个年轻人围坐在长条桌旁，每人面前一台崭新的奔腾电脑，屏幕上滚动着代码。项目主管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男人，正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所以，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把广东电信的骨干网路由表解析模块跑通。不是模拟，是实网对接。对方给了我们一个测试端口，IP地址是……”

    苏芩坐在后排，安静听着。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路由表解析”四个字旁边，画了个极简的流程图：数据包进入→协议识别→地址匹配→路径决策→转发执行。线条干净，没有多余标注。然后她在“地址匹配”环节打了个叉，在旁边写下：“IPv4地址空间耗尽风险已显性化。建议预留IPv6双栈接口开发窗口。”

    满屋人静了一秒。眼镜男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仔细看着那行字。“……你学过网络协议栈？”

    “学过。”苏芩说，“但更关键的是，我在杭州邮电局的时候，见过浙江移动在1993年做的GSM网规报告——里面预测了五年后基站地址池枯竭。他们信了，提前布了局。你们现在信不信？”

    没人回答。但有人默默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名为“IPv6_Feature”的文档。

    第二天清晨六点，苏芩出现在中网挂牌仪式现场——就在北京师范大学南门斜对面一栋刚刷过乳胶漆的二层小楼。楼门口横幅还没挂好，被风吹得啪啪作响：“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CERNET）北京运营中心”。几个穿蓝西装的年轻人正手忙脚乱地往墙上钉LOGO，锤子敲得歪歪扭扭。苏芩没进去，只站在梧桐树影里，看着对面北师大校门口陆续走来的学生。他们有的抱着教材，有的拎着饭盒，有的边走边用BP机看短信。没人抬头看这栋小楼，就像没人抬头看天上正在运行的东方红二号卫星。

    直到八点整，礼炮“砰”地炸开，红色碎纸屑像一场微型暴雨。苏芩才抬脚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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