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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待发
南安卫。
时隔半个月,吴铁生又一次造访卫所,这是他短时间内第四次来了,如果是正常的军营。
像这种频繁造访的事,多半要暴露。
但。
这里是南安卫,是赣南,...
谭纶坐在船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那是裕王亲手所赐,上面刻着“持正守拙”四字。此刻这四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不是没想过沈一石会有些手段。
可他没想到,对方竟能把一块叛逆之地,经营得比朝廷治下还要井然有序。
更没想到,那些本该仓皇奔逃的百姓,竟在田埂上哼着小调插秧;那些本该关门闭户的商贩,竟在街口支起油锅炸春卷;就连几个穿粗布衣裳的孩子,蹲在码头石阶上玩弹珠,笑声清脆得能撞碎河面浮光。
这不是乱世流民图,这是……太平年景的缩影。
谭纶闭了闭眼,脑海里却浮现出昨日在金陵城外所见:田垄龟裂,沟渠干涸,一群老农围着县衙石狮子跪了半日,只求开仓放粮,却被巡检司拿水火棍赶开。有个瘸腿的汉子被推搡时跌进泥坑,爬起来时满嘴都是土腥气,却连骂都懒得骂一句,只佝偻着背,慢慢往回挪。
同是江南,不过百里之隔,活成了两个朝代。
漕船顺流而下,水声哗啦,船身轻晃。谭纶忽然开口:“去岁浙东大旱,朝廷拨银八万两赈灾,米价却涨了三成。今年江浙未见旱情,反倒是平粜米七钱一石——这七钱,是从哪儿来的?”
随行的小吏低头道:“回大人,听闻……沈贼自开海贸,从吕宋、暹罗运米入港,又收缴官仓陈粮翻晒重售,再设‘义仓’以工代赈,修堤、铺路、浚河皆按日发米。”
“以工代赈?”谭纶冷笑一声,“他倒学得快。”
“不,大人。”小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不是学的。”
“哦?”
“是沈贼自己定的章程。三年前就在余姚试过,叫‘民役法’。雇人修桥,给米不给钱;雇人教书,给纸笔不给俸;雇人勘舆绘图,管饭还发炭火银——但凡应募者,其家可免三年丁税。”
谭纶猛地坐直身子:“免丁税?”
“是。不止免,还倒补。每户五口以下,每月发糙米三斗;七口以上,发五斗。若有子弟入书院读书,另加灯油银二分。”
舱内一时寂静。窗外流水潺潺,风拂柳枝,却吹不散谭纶眉心郁结的沉云。
他忽然想起张居正在乾清宫西暖阁那句掷地有声的话:“不开海禁,国库连饷银都发不出。”当时他还暗笑张太岳迂阔,以为不过又是清流空谈。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那不是空谈,而是早已有人将空谈落地为铁轨,只待车轮碾过。
沈一石不是造反。
他是……另立一套规矩。
一套比大明律更贴地气、比户部账更讲实效、比礼部仪更重人情的规矩。
谭纶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若此法真能推行十年,怕是江南百姓,宁认沈字旗,不识朱砂印。”
话音未落,船头忽传来一阵喧哗。
“大人!前面码头……有学生游行!”
谭纶掀帘而出,只见前方临安西门码头,数百青衫学子列队而行,人人手持竹简或线装册子,胸前挂着一方白布,上书四个墨字——“明德格物”。
领头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清瘦,面色沉静,腰杆挺得笔直如松。他一边走,一边朗声诵读:“……故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水汽,直入耳膜。
谭纶怔住。
这不是孔孟旧章,这是新编《小学训蒙》的开篇。他在裕王府见过手抄本——正是徐阶亲笔批注,准备呈送内阁审阅的试用稿。因争议太大,被高拱一句“儒者当守正统”压了下来,至今锁在翰林院柜中落灰。
可眼下,它正被一群穿着布鞋、挽着裤脚的学生,在叛军治下的码头上,当众诵读。
更令人惊愕的是,队伍两侧,竟有不少商贾模样的人驻足倾听,还有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跟着低声附和。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踮脚张望,听完一句便点头一次,嘴里念叨:“对喽,孝悌是根,根坏了,树还能活?”
谭纶攥紧了玉佩。
这不是演戏。
若真是演戏,岂敢让学子当街诵读禁书?岂敢容百姓自由聚观?岂敢放任民间口耳相传、自行解经?
他忽然明白了李杰为何要留谭纶看这一程。
不是示威,不是炫耀,而是——播种。
把种子撒在朝廷使者的眼皮底下,撒在他回去之后必将禀报的每一句话里,撒在裕王案头那一摞密折的最底层。
风过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谭纶转身回舱,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笺,提笔欲写。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写什么?
写“沈贼伪善惑民”?可眼前所见,分明是货真价实的米粮、学堂、役法。
写“民心已附逆党”?可那些百姓眼神清亮,并无惧色,亦无狂热,只是寻常日子的寻常神色——仿佛他们从未觉得自己活在叛乱之中,只当是换了一位主事的父母官。
笔尖悬了足足半炷香。
最后,墨滴坠下,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颗无声爆裂的心。
他搁下笔,唤来小吏:“传我口谕,着沿途驿站备好驿马,明日一早,我要折返金陵。”
“大人不入临安了?”
“不入。”谭纶望着窗外渐近的临安城墙,声音低沉如钟,“临安不必去了。该看的,我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岸边正排队领米的妇人,扫过码头上挥汗如雨的脚夫,扫过远处书院飞檐下迎风招展的蓝底白字旗——旗上没有龙纹,没有日月,只有一柄尺,一册书,一行小字:“致知在格物”。
“告诉胡部堂……”他缓缓道,“沈一石不求招安。”
“他求的是——”
“认契。”
小吏浑身一震,几乎失语。
认契?!
这不是臣服,不是归顺,不是纳土称臣。
这是……签契约。
以一方割据之实,换朝廷名分之虚;以年年输银百万,换岁岁免贡三年;以自行征税办学,换永不遣钦差巡查;以虎狼之兵镇守东南,换北境边军三年无调令……
这不是叛乱。
这是……议和。
而且是带着刀锋谈判的议和。
谭纶不再多言,只命人将素笺揉皱,投入船尾炉中。火苗腾地窜起,瞬间吞没那团墨迹,只余几缕青烟,袅袅散入江风。
当晚,漕船停泊于钱塘江畔一座荒废的渡口。谭纶独坐船头,仰望星野。
北斗七星,斗柄南指。
他忽然记起年轻时读《荀子》,有一句曾令他彻夜难眠:“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那时他以为,所谓“常”,是礼乐纲常,是祖宗成法,是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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