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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神器
肇庆。
赣南失守的消息传到两广总督衙门后,张臬立刻召集下属开了一个会。
成化年间,韩雍平定瑶乱时,两广总督衙门就定在了肇庆,因为这里更靠近桂省。
此后,除了正...
胡宗宪站在总督行辕后园那株百年银杏树下,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袍角打着旋儿。他没动,任那枯叶贴着靴面滑过,又飘向青砖缝隙里。身后,谭纶捧着新到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步子比平日慢了半拍——不是不敢报,是怕报了之后,这棵银杏树下再站不住人。
“部堂……”谭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戚继光已接旨,三日前自义乌启程,带亲兵五百,不携辎重,只以快马轻骑昼夜兼程,预计十日内抵嘉兴外围。”
胡宗宪终于转过身。他眼角的褶子比前些日子深了三分,颧骨却愈发突出,像两柄未出鞘的刀。他没接公文,只问:“粮呢?”
“赵贞吉回信,五万石已尽,再无余粮。”谭纶喉结滚动了一下,“且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三地仓廪,皆被‘沈一石’所设之‘平价米局’以市价三成收尽。官仓开仓粜米,百姓不去;沈贼米局门前排队长达三里,老幼妇孺皆持竹牌领粮,一人一日两斤,不赊不欠,米色晶莹,粒粒饱满。”
胡宗宪闭了闭眼。
不是惊,是痛。
不是痛粮被抢,是痛民心被抢得如此彻底、如此自然、如此毫无戾气。
大明收税靠催科,沈一石发粮靠排队;大明赈灾靠奏请、拨款、层层截留,沈贼赈民靠米局、竹牌、账册、火漆印;大明要百姓跪拜谢恩,沈贼让百姓领完米后抱拳一揖,便转身去学堂听《千字文》——听说临安、嘉兴、湖州三府私塾已尽数归并,改称“义学”,教的是算术、农经、水文、律条,连织机图谱都印成了册子,发至每村每户。
更绝的是,那些曾被逼卖田、淹堤失产的农户,竟真领到了补契。
不是白纸黑字画押认命的“甘结”,而是盖着“浙江承宣布政使司代管印”与“沈氏义仓”双印的红契——契上写明:原田主因灾失地,由义仓出资赎买,今以租佃形式返耕,五年内免租,六年始缴三成,十年后可议赎还。契尾附有手绘田界图,丈量者署名、见证乡老按指印、墨书日期,一式三份,官存、民执、义仓备案。
胡宗宪见过那契。
不是抄本,是真契。
是他派人混入米局,用半吊钱跟一个领粮老农换来的。
契纸泛黄,却无虫蛀,边角磨损处露出麻纤维纹理——那是嘉靖初年官府专用的“云纹笺”,连造纸的匠人都早死绝了。而印泥朱砂鲜亮如血,经火验,不褪不晕,非宫中贡品不至此。
他盯着那契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只说了一句:“他连印泥,都比户部库房里的新。”
此时,银杏叶又落一片,正停在他摊开的手心。
谭纶屏息等他开口。
胡宗宪却忽然问:“周良臣还在濮院扎营?”
“在。”谭纶点头,“但……昨夜有三百溃兵逃回,说是中军大营昨晨遭袭。”
“袭?”胡宗宪眉峰一跳,“怎么袭的?火器?骑兵?”
“都不是。”谭纶声音干涩,“是火把。夜里,四百多号人摸进营寨,专烧粮车、草料垛、骡马棚。没杀人,只放火。火起后,营中自乱,踩踏伤者二百有余,骡马惊散三百匹,最要命的是……军中存药的三辆辎重车,被泼了桐油,连车带药,烧得渣都不剩。”
胡宗宪缓缓攥紧手掌,那片银杏叶在他掌心碎成齑粉。
“沈一石没打周良臣。”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他是在打朝廷的脸——打给天下人看。”
周良臣是严党举荐,监军是陈洪干儿,两万人是南直隶卫所精锐抽调。这仗打得窝囊,败得难看,可更难看的是后续:朝廷既不敢斩周良臣(怕寒了武将心),又不能斥监军(那是陈洪的面子),更没法罚赵贞吉(他粮真给了,只是不够)。于是,所有难堪都堆在战报里,堆在舆图上,堆在金陵城每一条茶馆酒肆的舌头上。
而沈一石只派了四百人,烧了几堆草,就让两万大军三日不敢升灶。
这不是打仗。
这是当众剥衣。
剥的不是周良臣的皮,是整个大明军制的皮——卫所空额、器械朽烂、火药受潮、军官克扣、士卒饥疲……全被一把火烧得赤条条。
胡宗宪抬头望天。秋阳惨白,照得银杏枝桠如铁画银钩。
“传我令。”他忽然道,声音陡然拔高,竟带金石裂帛之音,“即刻修书三封。”
“一封致戚继光,不谈兵事,只说一事:沈贼于嘉兴设‘工械局’,专造火铳、火炮、水轮锻锤,所用铁料,皆取自湖州长兴山矿,矿工三千,日夜不休,所出精铁,胜过遵化铁厂三倍。另附地图一幅,标出长兴山三处矿洞方位、守备兵力、巡哨时辰。”
谭纶一怔:“部堂,这……是资敌?”
“不。”胡宗宪冷笑,“这是送礼。戚继光若真如传言那般知兵,他该懂——火器之利,在于速射、准头、复装。沈贼火铳能三息发二弹,佛朗机炮能连发五响,靠的不是秘技,是标准化。他拆解过佛朗机,也拆解过大明所有制式火器,然后全烧了。如今他炉中炼的,是钢,不是铁。”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银杏粗粝的树皮:“第二封,致张居正。告诉他,沈贼在松江设‘海贸司’,凡商船出入,须缴‘引税’三成,但税单背面,印有‘大明海关’四字小篆,盖的却是‘浙江转运使司’朱印。更妙的是,他收银,却付银元——成色九成八,重七钱二分,边缘锯齿防伪,正面龙纹,背面‘嘉靖通宝’四字。张居正若想一年凑五百万两,不如先弄清这银元是怎么铸的。”
谭纶倒吸一口冷气:“这……这岂非等于另立钱法?”
“正是。”胡宗宪眼中寒光凛冽,“他没反旗,却在铸币;没登基,却在征税;没称王,却在颁律。他不争庙堂之位,只夺人心之根。”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一句:“第三封,修密折,八百里加急,直呈玉熙宫。不必提战事,不必谈沈贼,只写四行字——”
“其一:沈贼治下,流民归籍率九成三,逃户回田率八成七;”
“其二:嘉兴府赋税实收率较去年增四成,非加征,乃清查隐田、废除包揽、裁撤里甲虚耗所致;”
“其三:临安义学,月考童生三千二百人,及格者授‘识字凭’,凭此可入米局、工坊、船队任事,月俸三斗米、二百文;”
“其四:沈贼帐下,无一宗室,无一勋贵,七十二员佐官中,六十一人出自浙东寒门,九人系倭寇降卒,二人系西洋匠师。”
谭纶笔走龙蛇,墨迹未干,胡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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