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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着尾巴退到他脚边,耳朵贴服,呜咽压得极低。大白熊喉咙里的吼声却陡然拔高,变成一种沉闷的咆哮,震得窝棚顶的塑料布嗡嗡抖。
猞猁没动,只把右前爪往前探了半寸,爪尖弹出,寒光一闪。
解臣忽然抬手,不是摸刀,而是从衣襟内袋掏出个小布包,抖开——里面是几粒干瘪的野山参籽,褐色,皱巴巴,像被太阳晒干的虫卵。他拇指捻起一粒,朝猞猁的方向轻轻一弹。
参籽划出弧线,落在猞猁面前三步远的泥水里。
猞猁瞳孔骤缩,耳尖猛地后压,整个身体瞬间伏低,肌肉绷紧如铁。它没扑,也没退,只死死盯着那粒参籽,鼻翼翕张,喷出两股白气。
“它认得这个。”解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山里老辈人说,参籽落地,百兽避道。它不敢碰。”
邢八倒抽一口冷气:“你……拿参籽喂它?”
“不是喂。”解臣盯着猞猁,“是告诉它,这儿有山神爷的规矩。”
猞猁喉咙里滚出咕噜声,低沉得像闷雷。它慢慢低头,鼻尖几乎触到参籽,却在毫厘处停住,然后猛地抬头,盯了解臣三秒,转身跃入灌木丛,灰影一闪即逝,再没回头。
窝棚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大白熊趴回地上,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眼神却亮得吓人。青龙白龙也松了劲,尾巴重新摇起来,但摇得慢,像在回味刚才的对峙。
赵威鹏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你……咋知道它认得?”
解臣弯腰,从泥水里捡起那粒参籽,用袖子擦净,重新包好:“去年冬,它叼走我晾在崖边的鹿肉,我没追。三天后,它把鹿骨放回原地,骨头缝里塞着三粒参籽。”
他顿了顿,把布包揣回怀里,目光扫过众人:“山不是没人管的荒地。它记得谁给过它活路,也记得谁断过它生计。昨儿那虎没来,不是怕雷,是它闻见这窝棚里,有它惹不起的味道。”
“啥味道?”王强追问。
解臣没答,只抬手朝窝棚里一指。众人顺着看去,只见板炕上,那两个铁盒旁,不知何时多出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屋顶漏下的几缕天光。水面上,浮着三粒小小的、褐黑色的参籽,像三颗沉底的星辰。
“它闻见参王的气。”解臣说,“不是这参王,是这气。”
屋里没人再说话。风忽然停了,山雾缓缓流动,像有生命般,朝着窝棚方向聚拢。青龙白龙同时抬头,望着门楣上方——那里悬着一串风干的野山参,根须虬结,形如人形,参体泛着暗金光泽,在昏光里,仿佛正微微搏动。
远处,一道闷雷滚过山脊,声音沉钝,不像炸,像叹息。
解臣转身进屋,拿起搪瓷盆,舀了勺疙瘩汤,蹲到大白熊面前。大白熊没动,只把鼻子凑近盆沿,深深吸气,然后抬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解臣的手腕——正好碰在那道紫红印子上。
解臣任它碰着,汤勺停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半边脸。雾气散开时,他眼底那片深潭里,终于映出一点微弱的光,像雪地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它明天来。”解臣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带它的崽。”
话音落,窝棚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清越刺破寂静——是山雀,但叫声拖得极长,不像报信,像招魂。
邢八脸色变了:“这鸟……不是山雀。”
解臣仰头望向门外,雾气深处,一只通体漆黑的鸟掠过树梢,翅膀展开足有两尺宽,飞得极低,翅尖几乎擦过灌木顶端。它没叫第二声,只留下一道墨色弧线,坠入西边断崖下的浓雾里。
“黑雀。”解臣说,“它不落活树。”
众人齐齐看向西边。雾气翻涌,隐约可见断崖下方,几棵枯死的老柞树,树皮剥落殆尽,露出森白树骨,像几根指向天空的指骨。
王强喉结滚动,想说话,却发觉自己发不出声。他忽然想起昨夜,解臣让他把那坑边的泥土刮下来,装进铝盒,又用火烤干——原来不是为了验虎迹,是在等这只黑雀。
解臣放下汤勺,站起身,走到窝棚角落,掀开一块油毡,下面是个木箱。他打开箱盖,里面没有枪,没有刀,只有一叠泛黄的草纸,纸页边角卷曲,沾着干涸的泥点。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墨线,画着山势走向、溪流脉络、兽径分岔,线条细密如蛛网,每一条线旁都标注着蝇头小楷:此处豹猫常歇、此处野猪拱土、此处獾洞三穴……最下方,用朱砂写着一行字:“丙午年七月初七,虎临断崖,留爪印十七,尾扫落叶成环。”
日期是三年前。
“你……一直记着?”赵威鹏声音发颤。
解臣指尖抚过朱砂字迹,墨色未褪,朱砂却已黯淡:“山记得的事,人忘不掉。”
他合上箱子,油毡重新盖好。这时,青龙突然窜到门口,对着雾气狂吠,不是凶悍,是焦躁,尾巴高高翘起,像根绷紧的箭。白龙紧随其后,两只狗围着解臣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催促般用鼻子拱他小腿。
解臣低头,看着它们急切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雾里初绽的花,转瞬即逝。
“走。”他说,“趁它还没睡醒。”
他迈步出门,青龙白龙箭一般射出。大白熊轰然起身,撞得板炕吱呀作响,跟在解臣身后,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赵威鹏等人愣了半秒,随即抓起棍棒、刮刀、甚至那把没子弹的猎枪,追了出去。
雾气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见人影。解臣走在最前,脚步不疾不徐,靴子踩在湿腐殖土上,发出噗嗤轻响。青龙白龙一左一右,耳朵警觉转动,尾巴平举,像两杆无声的旗。大白熊缀在最后,粗重的喘息声在雾中回荡,震得树叶簌簌抖落水珠。
行至断崖边缘,雾气稍薄。解臣停步,俯身。崖下枯柞林间,泥地上果然有一圈落叶围成的圆环,直径约三尺,落叶边缘整齐,像被刀切过。环中心,几枚爪印深深嵌入泥中,五趾清晰,趾尖拖痕细长——不是虎爪,是豹猫的,但爪印比寻常豹猫大出近半,趾尖拖痕更深,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道。
“它昨儿夜里来过。”解臣用刮刀挑起一片落叶,叶脉上沾着点暗红,“不是寻仇,是送信。”
邢八凑近看,声音发干:“送啥信?”
解臣没答,只把落叶翻转。叶背赫然印着一枚浅浅的爪印,形状与地上爪印一致,但更小,更精致,像一枚微型印章。
“它崽的爪印。”解臣说,“它让崽,先来踩这圈。”
众人僵在原地。雾气悄然流动,缠绕着枯树嶙峋的枝桠,像无数苍白手臂。远处,又一声闷雷滚过,比先前更近,更沉,仿佛就在断崖之下,蓄势待发。
解臣直起身,望向雾最浓的西北方。那里,雾气翻涌得最急,像有巨物在其中缓慢游动。
“它今晚来。”解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每个人耳膜,“带它崽,踩这圈落叶。”
他顿了顿,刮刀尖轻轻点在自己左腕紫红印子上。
“它教崽怎么咬人。”解臣说,“我教它崽,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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