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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斯廷斯侯爵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兰开斯特门36号前。
他走到门口时,几分钟前刚刚得到通报的惠特里夫早已在门前等候,由于欠缺人手,这位马车夫只得临时充当起了私人管家的职务。
惠特里夫看起来有些...
肯特公爵夫人脚步未停,裙裾扫过大理石廊柱的阴影,像一道骤然收紧的暗色绸带。她身后那扇镶铜橡木门被龙莺宁特伸手虚扶了一瞬,却终究没有合拢——风从肯辛顿花园的梧桐间隙里钻进来,卷起几片早凋的银杏叶,轻轻拍打在门框上,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嗒、嗒”声。
亚瑟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垂落于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旧银戒指——那是他父亲临终前褪下的,内圈刻着模糊的拉丁短句:“Veritas non timet iudicium.”(真理不惧审判。)他并未抬头看龙莺,但已听见对方靴跟在光洁地板上迟疑半步后收回的轻响。那不是退缩,是悬停;如同弓弦拉满却不放箭,只等某处气流稍偏,便要猝然转向。
“您刚才说……‘里交部尚存争议’?”龙莺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微沉,像把钝刀缓缓压进松木纹理,“可我上月递呈的《萨克森-科堡-哥达宗谱礼序备忘录》,连同三份维也纳宫廷抄本、两册德累斯顿大公府仪典手札,都已由枢密院文书处签收。其中明载:凡与英王室有血缘之德意志亲王,加冕日当列于西敏寺主祭坛东侧第二排,位次仅低于康沃尔公爵与罗撒西公爵。这……也算争议?”
亚瑟终于抬眼。他看见龙莺宁特的喉结在领结下微微滚动,左耳垂上那颗小痣随着呼吸起伏——那是幼年在科堡城堡马厩边被铁链擦伤后留下的浅褐印记。他记得维多利亚八岁时曾指着这颗痣问:“表哥是不是被马神吻过?”当时龙莺只是笑,把一捧苜蓿塞进她手心。
“备忘录确已签收。”亚瑟语速平缓,却字字如石子投入静水,“但签收不等于采纳。枢密院文书处昨日回函称:‘所附德意志各邦仪典文献,其法理效力须经外务部法律顾问团复核。’而法律顾问团首席,恰是利奥波顿子爵的妹夫,曾在布鲁塞尔担任过三年比利时宪法起草顾问。”
龙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接话,只将右手按在腰间佩剑的黄铜护手上——那柄剑是维多利亚十岁生日时亲手所赠,剑鞘上蚀刻着白金汉宫玫瑰与科堡双头鹰交缠的纹章。此刻纹章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而护手冰凉。
“所以……”龙莺喉音沙哑,“他们是在等我舅舅阿尔伯德,在安特卫普港谈判桌上松口?用我的座位,换他让出斯海尔德河右岸三个渔村?”
亚瑟没有否认。他望向窗外——一只灰背隼正掠过喷泉上方,在初冬清冽的阳光里划出银亮弧线。他忽然想起上周苏格兰场呈报的密件:安特卫普码头区近半月新增十七艘注册为“荷兰商船”的货轮,但所有船员名册皆以法语填写,且船长签字笔迹与巴黎海军部某位副官档案完全一致。
“殿下,”亚瑟声音低得几乎融入风声,“您知道为什么利奥波顿子爵坚持要求法国承认比利时中立地位,却对安特卫普驻军权只字不提?”
龙莺的手指在剑柄上缓慢收紧。
“因为他在赌。”亚瑟转过身,直视对方眼睛,“赌路易·菲利普不敢真撕破脸——毕竟埃及战事未靖,阿尔及利亚叛乱刚镇压,西班牙摄政王又病危。可若比利时真在谈判中让步,那法国就会立刻明白:利奥波顿的中立,不过是张等着被戳破的薄纸。”
龙莺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像茶盏里最后一缕热气散尽时浮起的微光。“所以我的位置,现在成了一枚棋子?放在东侧第二排,代表英国仍视萨克森-科堡-哥达为血脉至亲;挪到第三排,便是暗示我们已失宠于白金汉宫?”
“不。”亚瑟摇头,“是第四排。”
龙莺瞳孔骤然收缩。
“第四排最末座,毗邻丹麦使团。”亚瑟从怀中取出一张折痕整齐的羊皮纸——那是今日凌晨由内务部秘档室加急送来的加冕座次草图,墨迹犹新,“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八世,是现任荷兰国王威廉一世的女婿。而威廉一世,正以‘恢复历史主权’为由,要求比利时归还林堡省全境。”
风突然停了。喷泉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像倒计时。
龙莺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亚瑟以为他要掀桌。但最终,他只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图纸右下角一处被朱砂圈出的空白:“这里……原该是谁的位置?”
亚瑟沉默片刻:“阿尔伯德陛下。”
“我舅舅?”龙莺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比利时国王致女王陛下的私人信件,本月十七日送达。”亚瑟语气平稳得如同在宣读天气预报,“信中提及,安特卫普港扩建工程需借调伦敦皇家工程学院五名水利专家。而随信附上的聘书,盖着比利时外交部与英国殖民地事务部双重火漆印。”
龙莺猛地抬头:“殖民地事务部?”
“墨尔本子爵昨夜签署的批文。”亚瑟说,“理由是:‘促进大英帝国与友好邻邦之技术合作’。”
龙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所以他们让阿尔伯德舅舅写信来求维多利亚——不是以国王身份,而是以舅舅身份。再让殖民地事务部批下聘书,仿佛这只是场再寻常不过的学术交流。而我的座位,不过是这场交换里顺手抹去的零头?”
亚瑟未答。他注意到龙莺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但左手已悄然松开——那枚维多利亚幼时所赠的银杏叶形胸针,正静静别在他左襟。叶脉纹路细密,每一道都像被时光细细描摹过。
这时,花园远处传来清脆的银铃声。两人同时侧首——是维多利亚的侍女长带着两名见习女官经过,篮中盛满新剪的冬青枝条,红果饱满欲坠。为首的侍女长远远望见龙莺,脚步微顿,随即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龙莺颔首回礼,指尖却在侍女长裙摆拂过石阶的刹那,无意识抚过胸前银杏叶。
亚瑟忽然开口:“殿下,您还记得1827年科堡大火吗?”
龙莺动作一顿。
“那时您十二岁。”亚瑟声音很轻,“整座夏宫烧了三天三夜,您冒死抢出的不是家族圣物箱,而是维多利亚公主画的一幅水彩——画着白金汉宫后花园的喷泉,底下歪斜写着:‘给龙莺哥哥,等我长大了,就和你一起看它喷水。’”
龙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冰已悄然裂开细纹:“那幅画……还在她书房壁炉架上。”
“是。”亚瑟点头,“今晨我去汇报安保路线时,看见她正用放大镜检查画框背面。您猜怎么着?框背衬纸里,夹着两张泛黄的船票——1830年5月,敦刻尔克至多佛尔,头等舱。乘客姓名栏写着:阿尔伯德·冯·萨克森-科堡-哥达,及……维多利亚·亚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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