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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多少良言在耳?多少提醒在侧,依旧阻挡不了那双已然红了的,疯魔了的,走火入魔的眼。」算命先生说著,將那碗水放了下来,对他说道,「这一碗水的恩我已將话说尽了,」他说著,看向童不韦,直言不讳,「可依旧未看到你身上的变数。」
那算命先生说著回头走了两步,又笑了:「大抵……是他那些年给你等的委屈实在令人憋屈,那般高高在上的人,你清楚若是能靠自己的本事扳倒对方,那些年……早扳倒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这是一座凭你真本事无法逾越的大山。若任这一次机会白白溜走,终其一生也不会再有这样报復的机会了,有几人舍得放下的?」童不韦记得那双笑眯眯看向自己的眼睛,平静的好似在看一件死物,「更遑论你都这个年岁了,觉得已然活够本了。」 (10,0);
「所以,即便我这般坦诚的全说了,你也依旧会助我『铁口直断』的。」算命先生说罢笑著摇了摇头,离开前甚至还朝他摆了摆手,道,「我其实还是希望看到自己说错了的,可你强行要我』铁口直断『,我也没办法。」
』阎王点名,良言难劝想死的鬼!『童不韦喃喃著,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怎么劝都不好使,真是怎么劝都拉不住啊!」
看著突然拍打起自己脑袋的童不韦,童公子一愣,忙伸手阻拦道:「爹,你怎么了?」他看著神情异样,眼眶发红的童不韦,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想到方才童不韦喃喃的话,又想起那姓张的一家的事,他说道,「爹,你教我的,阎王点名,良言难劝想死的鬼!人……要听劝啊!」
童不韦颤著唇,看著眼前看向自己的便宜儿子,不,不是便宜儿子,就是亲儿子,看著他眼里真真切切半点不作假的关切,他颤了颤唇,冷了一世、疑神疑鬼了一世的心在这一刻如何不软下来?他眼泪忽地落了下来,握住这个真心关切自己的儿子的手,道:「要……要修口德,莫要胡说八道,要对不懂的人与事有敬意,明白么?」
「爹啊!」童公子一听这话,眼泪再次落了下来,他伸手反握住童不韦的手,道,「爹啊!究竟什么事啊?咱家……咱家就算不做什么了,也不缺银钱,就这般吧,不做了行吗?」
仿佛隱隱预感到了什么,童公子大力握著童不韦的手,说道:「爹啊,不做了,咱们不做了!我……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你好好的……」
互相提防、算计了这么多年的父子一朝清醒过来,那提防、算计了那么多年的便宜儿子就是自己实打实的血脉亲子,饶是精明算计如童不韦,內心压了那么多年的怀疑、担忧、警惕也在这一刻倏然松懈,紧绷了那么多年的弦陡然一松,那一箭射出迸发的力量自是从未有过的强烈。所以面对这个儿子,他眼里的释怀与坦然隨著那压抑许久的带著』愧疚『的真心的父爱实在难以抑制。
想起那些事,那终其一生再也不会有的,不止是报復,更是两面要价的更进一步的机会,混合著这般压抑许久的父爱一同迸发了出来。
左右……已是这年岁了,確实……如那位算命先生说的一般他活够本了,那么多年被他人玩弄的憋屈有了报復的机会,那取名』不韦『的胆大包天也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那压抑许久的带著』愧疚『的父爱,那么多年对自己独子的提防算计,因为提防,对亲儿子使过的阴招自己又怎会不清楚?想起自己那些年对独子使过的伎俩,又看著面前大力握著自己手的儿子,握著自己手的力气是这般大,掌心是这般温暖,那一贯精明算计,不將人放在眼里的高傲、聪明又自私的小子这般哭著求他』不做行吗?『求他』我只要你好好的『,面对独子这样的哭求,又想起自己那些年对他做过的阴私之事,自己这个做爹的这般』算计『他,他回馈的却是这般真挚的感情。一个感情总是这般真挚的善人说出那句』我只要你好好的『不奇怪,就是知晓这儿子是那般的自私冷情,却对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童不韦当然清楚於儿子而言,被说出』只要你好好的『这句话的自己於他而言是唯一的。 (10,0);
那颗冷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的心在火上反覆煎熬。
心里汹涌澎拜的感情,一个算计了旁人一世的阴险之人作为人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如塌了堤坝的洪水一般尽数奔涌了出来。
他的心是那般不受控制的迫切的想要弥补儿子些什么,这般汹涌难以压抑的感情让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算命先生立在虚空中朝他狂笑:看到了么?我这个能被你童不韦这等同为神棍之人称一声』大师『的铁口直断究竟有多灵验!
为何同为神棍,我能被称一声』大师『,你却只能半道折了条路,改为行商?
你一碗水换得我的这一番炫技,同为神棍的你觉得如何?
看!那般自私聪明的儿子却为了你一声一声的哭求』只要你好好的『,你这般对亲儿子埋下过无数阴招之人对那一声声的』只要你好好的『恳求承受的起吗?你知晓你这儿子有多自私,越是自私的人这般无私便愈是难得,他这般无私待你,你一把年岁了活够本了,可他呢?他含著金汤匙出生不假,可因为病著,那些年从未像寻常人一般放开肚皮吃过一回,享受过一回寻常人的日子。他胃口明明那般好,却直至数月前才平生头一回吃的如此』饱『过!你心里清楚的,这个金贵养著的儿子才享受过几个月的寻常人生而已,你自己眼下受著那位的压迫,知晓被那位压迫之下会有多苦多累的,眼下你人还在,还能替他承受著这些压迫,若是你不在了呢?那些压迫会尽数落到他头上的。
你当真舍得这个才享受过几个月寻常人人生的儿子受这样的苦楚么?看著是什么都不缺、令人艷羡的』乡绅公子『,关起门来却是那般的劳累如牛马,你舍得么?
活了一辈子了,总是活够本了!再者,还有內心里那些年憋屈的苦楚,对那致使你父子这般的始作俑者,你若是不抓住这次机会,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手的报復机会了!你自称』不韦『,那位吕不韦可是真正享受过那般位极人臣的权利,得始皇帝唤一声『相父』的,你呢?自始至终不过是个小小的乡绅罢了!你的手段那般花样百出,叫那位大理寺少卿那般的人都惊嘆』没想到长安地方还有你这等人物『,你取名』不韦『的那颗胆大包天的心当真甘心一辈子只是这般么?
童不韦看著面前哭求自己的儿子,看著自己发颤的手,又记起那位算命先生的话:「所以,即便我这般坦诚的全说了,你也依旧会助我『铁口直断』的。」
有这样的话在前,便是那逆反之心也该努力摁下心里的不安躁动才是,可这点逆反之心,哪怕加上那句』商人干政无善终『的讖语,同心里汹涌澎湃的那些情绪和感情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他是活了一辈子了,活够本了,儿子怎么办?
泪眼婆娑中,他听到了那位算命先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其实还是希望看到自己说错了的,可你强行要我』铁口直断『,我也没办法。」 (10,0);
好!好!好炫技!
他童不韦心悦诚服!
突然唤醒他童不韦,解开他父子多年的困扰,解开那压制他父子感情的枷锁不过是为了让这些混合著愧疚以及迟来的父爱的多年压抑的情绪一併加注到他那委屈、不甘、胆大包天、以及自取名为』不韦『的野心之上,让他用这平生最浓烈的情绪去同破他铁口直断,他那句』商人干政无善终『的警告讖语的逆反之心掰一掰手腕。
在这般大的情绪冲击之下,那些破他铁口直断的逆反之心溃不成军。
他……將自己被人』阎王点名『的做局过程看的一清二楚。
那阎王点名之局中,头昏之人果然是醒不过来的,即便是他童不韦这般自私阴险之人,面对那一声声的『我只要你好好的』,依旧是醒不过来的。
他看著面前哭求自己的儿子,又想起那些年被算计处处提防儿子的情形,马后炮的看那些年的自己是如此的『头昏』,可处於局中,小心算计儿子时,他又是那般的清醒。就如眼下,明知自己被阎王点名了,可他依旧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阎王点名,他童不韦至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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