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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盖半启,她左手垂落棺沿,指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而她右手,却紧紧攥着一枚青白玉珏,珏面满月盈盈,映照出她身后一道模糊人影——那人影无面无相,唯有一双眼睛,灿若赤日,正穿透冰棺,直直望向镜面之外的陈阳。
陈阳心头狂跳,想退,脚却钉在镜上。
镜面涟漪荡开,倒影突变。
水母元君手中玉珏碎裂,银光迸溅,化作万千细流,汇入脚下镜面。镜中星图轰然翻转,三百六十五白泽虚影同时睁眼——每一只眼中,映出的都不是陈阳,而是他自己不同时间点的面容:幼时跪在峨眉山门前冻得发紫的脸;少年时握着太一钟碎片、浑身浴血的侧脸;昨夜服下道心丹、眉宇舒展的静默;还有……此刻瞳孔收缩、冷汗涔涔的惊骇。
最后一幅倒影,却是一片漆黑。
黑得纯粹,黑得粘稠,黑得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与时间。唯有黑幕中央,缓缓浮出一行血字:
【你看见的,从来不是真相。
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镜子该裂开的地方。】
嗡——!
陈阳识海如遭雷殛,整个人被狠狠掼回现实!
他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石壁上,大口喘息,喉头腥甜。掌中玉珏早已化为齑粉,随风飘散。而玄穹殿内,那柄逆鳞断刃,竟在无声无息中,彻底化为灰烬,连渣都不剩。
只有坑底淤泥上,多了一行新刻的字,字迹新鲜,血气未散:
【镜破则影现,影现则劫生。
陈道友,你既已照见第一面,便莫怪我等……不奉陪到底了。】
字迹收尾处,一枚小小的、栩栩如生的赤色鳞片,静静嵌在泥中。
陈阳盯着那鳞片,久久未动。
他慢慢抬起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眼神却沉静下来,再无惊惶。
原来如此。
不是谁在嫁祸水母元君。
是有人,早就在等着他——等着他钻系统空子,收走水母元君;等着他贪图造化缸,暴露对法则的渴求;等着他心急突破,服下道心丹,心境浮动,神识松懈……
这一局,从他踏入帝陵那一刻起,便已布好。
饵,是他自己。
钩,是那口鱼缸。
线,是白泽王的死。
而执竿者……未必是赤帝,未必是鸿帝,甚至未必是活着的人。
或许,只是这帝陵本身,一具横亘万古、以因果为血肉、以修士为薪柴的……活体陷阱。
陈阳弯腰,指尖捻起那枚赤鳞。
鳞片入手温热,脉动如心跳。
他将其收入袖中,转身,步伐沉稳,朝南宫方向折返。
没有回头。
甬道深处,那泓静静流淌的地下河,水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心,倒映出的并非陈阳背影,而是一只黄金龙鲤的剪影,尾鳍轻摆,搅动整条河水,竟使两岸石壁上,无数尘封已久的壁画悄然亮起——画中,诸犍怒吼,水母垂泪,赤帝持敕,鸿帝抚琴,而画面最角落,一个模糊身影盘坐山巅,手持钓竿,线垂深渊,钓钩之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
铃铛无声,却仿佛已响彻万古。
陈阳走出十丈,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水声。
哗啦。
一尾银鳞小鱼跃出水面,又倏然没入,只留下一串细小气泡,袅袅上升,于半空凝而不散,幻化成三个字:
【快回来。】
字迹淡去,气泡破裂,水声复归寂静。
陈阳脚步未停,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快回来?
好啊。
他倒要看看,这“快回来”的背后,究竟是谁在唤他——
是水母元君将醒未醒的真灵?是诸烈欲言又止的旧怨?还是赵映袖中,那座通天塔内,悄然转动的一方罗盘?
抑或……是太一钟深处,那具躺在仙土之上、胸膛微微起伏的躯壳,第一次,真正睁开了眼睛?
而此刻,南宫方向,太一钟空间内。
赵映指尖金光流转,正将最后一道禁制打入黄沙葫芦。葫芦表面,沙粒翻涌,隐隐显出一座微型沙丘,丘顶盘踞着一条细小金龙,龙睛微阖,似睡非睡。
诸烈盘坐在角落,爪尖凝着一滴赤血,血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符文,正缓缓渗入地面仙土。
而在仙土中央,水母元君依旧静卧。
只是她交叠于腹前的双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如蝶翼初颤,却让整片钟内空间的灵气,为之凝滞了一瞬。
无人察觉。
除了钟壁之上,那面被陈阳刻意忽略、始终蒙着一层薄雾的铜镜。
镜中,倒映着水母元君侧脸。
而她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珠,正缓缓转动。
向着南宫方向。
向着陈阳离去的方向。
向着……那柄早已化为飞灰的逆鳞断刃,曾经矗立的位置。
镜面无声,涟漪不起。
唯有倒影深处,一点赤光,悄然亮起,如将燃未燃的星火。
——那不是她的眼。
是另一双眼睛,正透过她的瞳孔,静静回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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