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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骤雨汇聚。
京城深夜的上空堆积着厚重铅云,月光被乌云彻底笼罩,原本稀疏的星光不再闪烁,春日惊雷之声,轰隆响起。
白日里还喧嚣热闹的街巷,此刻便陷入到湿漉漉的沉寂当中,檐角雨滴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很快便成为水柱。
积水潭以南,是处废弃的坊区,这里曾因多年前的一场大火而衰败,在断壁残垣之间,有荒草丛生。
这处坊区的四周都被封闭,寻常京城百姓皆不知晓,在繁华京城内竟还有这么一块破败的区域。
这里的地形十分复杂,巷道曲折如迷宫,隔绝外界的灯火跟声息,如今只有暴雨倾盆而下,如夜枭在凄厉惨叫。
魏渊负手立在一处半塌掉的望楼顶端,那一袭青衣在夜风跟骤雨里纹丝不动,仿佛跟脚下残破的砖石融为一体。
杨砚出现在魏公的身后,这位杨金锣背负柄长枪,甚至破天荒身着甲胄,今夜的杨砚竟是显得如此郑重。
“义父。”
“一切都准备就绪。”
魏渊微微颔首,那张没有胡须的白净面容,在昏沉的夜色当中显得格外苍白,却也格外的平静。
魏渊的眼神幽深如古井一般,映着下方废墟间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的布置。
他为此准备了数日时间。
不仅调动了打更人衙门内最精锐的暗卫、阵法高手,还将在京畿之外的金锣全部都调回京城。
甚至还借调了禁军里那支最神秘、最擅长合击之术的影虎卫,这是皇帝陛下亲自掌控的最强禁军序列。
在废墟外围,以九宫八卦为基础,叠加司天监阵师布置的多重困阵、幻阵以及隔绝气息的‘画地为牢’大阵。
核心区域埋伏着八名修为皆在四品以上的死士,配合特制的、能够干扰神魂跟灵力的‘缚灵索’。
要知晓,四品境界的高手,哪怕是在打更人衙门都足以担任金锣职位,今夜却有八名四品高手,甘愿充当死士。
大奉朝的国祚远不如鼎盛时期,但王朝底蕴依旧厚重。
更远处的制高点上,还有擅长远距离狙杀跟眺望的修士,配备司天监改良以后的军用法器——千里镜跟陨星弩。
而这两样物件,每一件都需要耗费掉朝廷内库数万两的白银。
天罗地网,静待飞蛾。
南宫倩柔的身影飘在墙垣之上,夜幕的大雨倾盆而下,却是没有一滴浇落在南宫金锣的身上。
南宫倩柔面容凝重:“义父,真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吗?那人上次出现在桑泊,应该是借助祖庙跟王剑...”
魏渊没有回答,目光会偶尔掠过皇城的方向,他知晓,宫中心思难测的皇帝陛下,此刻也定然未眠。
或许,陛下正在某座宫阙之巅,遥遥的望向这里。
“是啊,所以才会显得更可怕。为对付那人,今夜的阵法设立了一重又一重,哪怕是三品武夫,都走不出。”
魏渊叹了口气。
哪怕是这样,魏渊都不确定今夜是否能够彻底将那人给留下,这是皇帝陛下跟他魏渊心照不宣的试探跟伏杀。
在大奉京城之内,绝对不允许有玄烨那样的人存在,无论他是否跟当年的武宗皇帝有关系。
南宫倩柔低声道:“那处宅院,是否需要我们...”
魏渊摇头:“不需要,今夜只须对付那玄烨一人,而且我答应过长公主殿下,不去观察那处宅院里的其他人。”
对于天地会的存在,魏渊其实是知晓的,相较于不知身份、不知目的的金莲道长,长公主无疑是更加信任魏公。
时间一点点流逝,废墟间只有风声跟雨声呜咽。
忽然之间,魏渊的眉梢微动。
没有任何征兆,废墟中央那处相对空旷的、原本铺满碎瓦跟湿泥的地面,突兀地出现一道身影。
正是‘玄烨’。
他依旧身着黑底红云袍,跟周遭破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直都站在那里一样,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明处、以及埋伏在暗处的所有人,心头皆是一凛,众人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出现的。
‘玄烨’对周遭杀机熟视无睹,只是微微颔首,露出那张藏于高领之下的面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断壁残垣。
最终,落在远处望楼顶上那道负手而立的青衣之上,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却是撞到一起。
“魏青衣深夜相邀,倒是选了个清净地方。”玄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魏渊跟每个埋伏者的耳中。
声音平淡无波,让人听不出悲喜。
魏渊的声音同样平稳地传来,带着丝惯有的淡漠跟客气。
“阁下神龙见首不见尾,魏某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还请阁下海涵。”
“只是魏某的心里有些疑惑,关乎国本,关乎旧事,需要向着阁下当面求证。”
玄烨轻笑一声:“哦?难道是以这座‘画地为牢’的大阵,以及埋伏在周遭的‘天罡锁魂’,作为请教之礼?”
听着玄烨竟然一口道破外围阵法的核心跟埋伏的配置,在暗处的几名阵法主持者,脸色瞬间微变。
魏渊面色不改:“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对待,还请见谅。只要阁下愿意坦诚相待,解开魏某心中之疑窦,这些布置,自然不会启动。”
“坦诚?”玄烨负手而立,黑色袖袍在风中轻轻摆动,“你想问的,无非就是朕...是不是葬在永陵里的武宗皇帝,如今出来搅弄风云,意欲何为?”
玄烨直接点破,甚至连称呼都变成了‘朕’这个自称,平淡的语气里带着嘲弄,给在场所有人带来莫名的压力。
魏渊瞳孔微微一缩,语气保持着平稳:“正是。永镇山河庙之事,还有京城最近的暗流,都跟阁下有关。”
“武宗皇帝乃是我大奉中兴之主,阁下偏偏是顶着武宗皇帝圣魂名号,对我大奉而言,实属大不敬。”
“若真是圣魂归来,何不光明正大的现身?若是有心人假冒,行此鬼蜮伎俩,那魏某只能送你到打更人大牢。”
气氛在陡然间紧张起来。
玄烨轻笑出声:“魏渊,你当年是山海战役的第一功臣,为何在回京以后却选择净身?做个不清不楚的阉臣?”
“你侍奉元景多年,这大奉社稷如今是何等模样,你当真看不清楚?那永镇山河的国运,早就被人蚕食盗取。”
魏渊面无表情,身后两位义子却都盯着那道身影,杨砚背后长枪已经落在他粗犷的手上,南宫倩柔则手持长剑。
“此乃妄测之举,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自有天佑。反倒是阁下身份不明,行踪诡异,所言所行皆在动摇国本。”
“今夜,还请给个交代。”
话音落下,魏渊轻微做了个动作。
“——嗡!”
废墟四周,地面、残垣之上,瞬间亮起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符文线条,光芒呈现暗金之色,迅速连接成片。
最终,形成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光罩,将整个核心区域倒扣其中。
今夜的风雨似乎都难以侵袭进去,里面的空气变得浓稠沉重,灵气运转晦涩,这一画地为牢的大阵终于启动。
与此同时,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闪现,无声无息,这些人动作迅捷地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他们手中的缚灵索如同毒蛇吐信,闪烁着幽蓝的寒光,从各个刁钻角度射向中央的玄烨。
锁链破空,发出低沉的呜咽,锁定的不单单只有肉身,还有神魂气机!
更远处,数点极其微弱的寒星在黑暗里一闪,那是陨星弩激发的前兆,瞄准玄烨可能闪避的方位,封死退路。
魏渊上一秒还在跟玄烨闲谈,这一秒便毫不犹豫的选择发动全部手段,雷霆万钧,毫不留情的要擒杀玄烨!
面对近乎绝杀的局面,玄烨神态依旧平淡。
只见他双手作空而起,伴随着奇异姿势出现,周遭荡漾出如水波般的玄色光晕,仿佛蕴涵着奇特的规则力量。
激射而至的缚灵索撞上这抹光晕,仿佛撞上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幽蓝光芒瞬间黯淡。
而后...锁链本身竟以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反而抽向那八位四品境界的死士。
这些人体魄强劲,惊而不乱,或者闪避,或者格挡,却仍然有两人被倒卷的锁链击中,闷声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那道笼罩天地的画地为牢,在接触到玄色光晕的瞬间,竟剧烈波动起来,主持阵法的数位高手,面露凝重之色。
“此人极其精通阵法!”
陨星弩的破罡箭,在进入到光晕范围以后,仿佛射入泥沼当中一样,速度骤减,箭身的符文迅速黯淡、湮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玄烨依旧站立在原地,他的神秘跟强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魏渊。”
“元景本尊不现,人宗道首洛玉衡被业火缠身,监正不理凡尘俯瞰天下,就凭你准备的这些,也想留下朕?!”
魏渊心头巨震,他知晓玄烨极强,可没有想到能够强到这种地步,那层玄色光晕究竟是什么?竟能够如此轻松的瓦解阵法跟特制法器的攻击?
不在此岸,不在彼岸。
这绝非是寻常的修行手段。
但魏渊毕竟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存在,他双手骤然结印,速度奇快,当即就有股远比之前更庞大晦涩的恐怖气息,在废墟之下出现。
隐隐传来龙吟般的闷响。
地面都在颤动。
“地脉缚龙?有点意思。”玄烨眼中首次闪过一丝微讶,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淡漠:“可惜,龙脉如何缚真龙?”
只见他往前轻轻踏出一步,这一步带着最正统、最纯粹的皇族龙气,引动着此地蕴含的的地脉龙气。
“——轰!”
整个废墟区域,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烟尘冲天而起。
那股被魏渊引动的地脉阵法,被这一步硬生生踩得紊乱、溃散!
玄烨的力量似乎也抵达极致,他并未选择追击,只是淡淡望向魏渊,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更远处的皇城。
“今夜到此为止,魏渊。”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忠心朕看到了,但你的眼界被困在方寸间。”
“真正的敌人,并不在朕这里。”
说完,那道光晕再度荡漾起来,玄烨的身影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到这无边的夜色当中。
“告诉元景。”最后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冰冷的嘲讽,似乎只传入到魏渊一人的耳朵里。
“他躲在皇宫,救不了他的江山,也延不了他注定的寿数,该来的总会来的,该走的,没有谁能够留住。”
“他可能希望武宗是真的存在,这样的话,就可以证明这条路是通顺的,是可以走的,而非是断头的路。”
光影彻底消散,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废墟,魏渊的眼神复杂难明,哪怕是他都震惊于这人的神秘跟强大。
......
几乎在同一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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