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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秋阳斜照,园中风叶簌簌,祖父陆彦卿执子,漫不经心地跟陆泽吐出一个名字来:王朴。
“王朴其人,审琦不能用也。你此番西去泾州,途经洛阳,不妨寻个机会,见上一见。”
老爷子指尖摩挲棋子,意味深长道:“此人胸藏经纬,绝非池鱼,偶遇一面,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祖父阅人无数,眼光毒辣,这话分明是在提点陆泽——王朴,乃是当世顶尖的无双国士。
陆泽比谁都清楚王朴的分量,被后周世宗柴荣倚为腹心、定国安邦的第一谋臣。
一篇《平边策》定天下,先南后北、先易后难,擘画天下一统的蓝图,硬生生为乱世终结铺好了前路。
谁能想到,这般惊世大才如今竟埋没在洛阳残都,只做一名不起眼的白衣幕僚,困于方寸间,郁郁待时。
......
洛阳留守府侧巷。
那处清幽简朴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院内的几株老槐,叶落满地。
在院中立着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中等身形,一身青布道袍洗得发白,料子粗陋,浆洗得边角发毛。
王朴的面容清瘦,颧骨微耸,眼睛不大,但眸光却沉静锐利,藏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王朴抬眸看向陆泽二人,神态平静,礼数周全,只是言语间却是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
“留守忙碌政务,不知二位军爷今日登门,有何见教?”
乱世飘摇,官兵与匪寇往往一线之隔,地方上的布衣书生,向来对行伍之人敬而远之,不敢深交。
在下陆泽,奉命出使途经洛阳,久仰王先生才名,特来登门拜谒,冒昧叨扰。”
王朴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陆泽竟是专门寻他这一无名幕僚的。
就连身侧的赵匡胤也满眼诧异,暗暗打量眼前这人。
男人身形单薄、面色蜡黄、衣着寒酸,怎么看都是个寻常穷酸文士,看不出半点过人之处。
陆泽微微一笑,缓缓开口,抛出了祖父留下的引线:“晚辈祖父,昔年因故致仕,曾在洛阳寓居许久,最爱城南崔嵬巷弈棋度日。”
“彼时巷中有一位棋友,棋力高深,二人日日对坐手谈,互有输赢,以棋会友,不问姓名,不谈官身。”
寥寥数语落下,王朴浑身一震。
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数年前那位气度沉稳、棋路老辣的白发老者,瞬间浮现在眼前。
他猛然抬眼,目光紧紧锁在陆泽身上,神色满是惊异:“令祖父...莫非就是当年那位老棋翁?”
“正是家祖。”
王朴恍然颔首,眼中的疏离竟散去大半,多了几分故人后辈的温和。
他轻声开口问道:“不知小友一行人,在洛阳停留几日?”
陆泽回道:“我们明日拂晓时分便要动身离开洛阳。”
在短暂沉默后,王朴缓缓开口:“既是故人之后,缘分不浅。”
“今夜,若是得空闲,可至城南醉仙楼一聚,由我作东,薄酒小菜,聊尽地主之谊。”
陆泽点头应下:“叨扰先生。”
离开留守府后,两人走在洛阳清冷的长街上,赵匡胤按捺不住满心疑惑,低声发问:“这人很厉害吗?”
在赵匡胤的眼里,乱世之中,刀马武艺、勇力杀伐才是立足的根本,寻常文人只会空谈笔墨,百无一用。
陆泽看着小赵,只卖关子:“别急,入夜之后,你自然明白。”
赵匡胤满心狐疑。
......
暮色浸染洛阳城。
秋夜微凉。
城南的醉仙楼并非繁华大馆,门面窄小,来客寥寥,烟火清淡。
王朴早已提前在这里等候,见到陆泽二人进门,便招呼他们过来。
“寒舍清贫,俸禄微薄,养家之余所剩无几,只得在此小馆待客,简陋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案上菜肴朴素至极:一碟卤味、一碟花生米、一盘清炒黄瓜、一碟腌菜,再无他物。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王朴斟上热茶,坦然一笑,竟是毫无穷酸文人的局促自卑。
“我等贸然来访,叨扰先生,岂敢挑剔。”陆泽从容落座。
闲谈之间,陆泽缓缓道出家世。
王朴这才知晓,当年那位与他对弈的忘年老棋友,乃是前大同军节度使、加赠太傅的陆彦卿。
“祖父因为当年开罪当今陛下,被皇帝陛下责令致仕,心灰意冷之下离开汴京,到洛阳住过一段时间。”
“那时,祖父偶遇到王先生,你们二人以棋会友,他老人家这些年来对此事还津津乐道。”
“祖父言明,先生非池中之物,有朝一日定能施展满腔才华,扶摇直上青云。”
赵匡胤本以为,这王朴必会谦逊推辞、连连自谦,可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抚掌大笑。
“陆老先生确实慧眼识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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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闻言,顿时面露不忿,暗自撇嘴,心里认为这个文人太过狂妄。
王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开始讲他对当下时局的看法,遇到陆泽,男人那积蓄许久的话茬似乎被打开。
王朴的种种观点都极其尖锐,远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平淡,这位王先生竟然属于‘锐评派’。
只见他用筷子蘸着茶水,直接就在桌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天下形势图:“按照我的看法...石晋朝必亡!”
赵匡胤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地就朝着四周观望起来,王朴轻笑道:“放心吧,这里隔墙并没有耳。”
“哪怕有...有如何?”
陆泽轻轻拍了拍赵匡胤的胳膊,表示没啥问题,毕竟,这天下百姓就没有不骂石敬瑭的。
他随即又看向面前的王朴,示意后者可以继续畅言。
王朴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他的声音低沉:“燕云十六州拱手予契丹,中原北界无险可守,胡骑南下,千里平川,转瞬即至。
当今圣上借外族之力篡夺江山,称臣纳贡,卑躬屈膝,全无帝王骨气,天下藩镇谁真心臣服?”
“朝堂之上,文臣结党,武将跋扈,主战主和相互倾轧。”
“地方藩镇割据自守,节度使拥兵自重,税赋自专,法令不出境。”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裂土之祸暗藏,如此王朝,焉能不亡?”
赵匡胤最不喜欢这种文人,在他看来,空谈注定误国:“先生以为,这天下之势,又当如何收拾?”
王朴仰着脑袋,横了小赵一眼,似乎在确认这人不是在开玩笑:“阁下是想要考究我的学问?”
赵匡胤呵呵笑道:“在下不敢!只是晚辈从未见过先生这样的人物,想听听先生的见解。”
不料王朴却摇了摇头。
“天下之势,乱之将久,必归于治,久乱思治,久分必合,而如何收拾这个天下,非我一人能定矣。”
“进贤清时,用能审材,恩信号令,赏功罚罪,恭俭节用...都是天下平定的基础。”
“当世之务,重在改革。可奖耕垦、招流民、均赋役、减苛敛...”
王朴在嘴上说着他并不懂这些,可却洋洋洒洒地摆出如此之多的详细改革之法。
从民生谈到吏治,从军制聊到边防线规划,从藩镇制衡到民生恢复,可谓是面面俱到、环环相扣。
王朴如果放在后世的话,这人妥妥就是贴吧的高强度用户,而且还是属于讲究‘数据流’的那种人。
他并非是在纸上谈兵,而是尖锐地点评着如今的天下局势。
赵匡胤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脑海里回荡着王朴这些话,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家伙似乎还真有点牛。
醉仙楼的油灯灯花噼啪轻响,木桌上茶渍绘就的天下简图,在昏光里愈显清晰。
王朴这一番石晋必亡、治乱之法的锐评可谓是掷地有声,赵匡胤早已敛去轻视,不由正襟危坐起来。
小赵对着王朴作揖。
“赵匡胤谢先生赐教。”
王朴指尖轻点桌面简图,抬眼看向陆泽,似乎对这位棋友之后存着考究的想法:“陆小友又如何看呢?”
陆泽闻言,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缓缓抬手,取过桌上竹筷,没有先言时局,而是轻轻蘸茶,在王朴所画简图旁添上一道清晰弧线。
整个动作不急不缓,落笔却沉稳如铸,那道弧线自江淮起,经荆湖、巴蜀,再向北延伸,最终直指幽云。
“先生方才之所言,皆是治乱之本,在下赞同。”陆泽抬眼,目光清澈的直视着王朴。
“进贤清吏、安民垦荒、节用阜财,此为内政;可乱世之中,无兵无权,再好的治国策皆是空中楼阁。”
王朴眸中微光一闪,这正是他未曾明说的要害。
寻常的武人,只知晓杀伐,那些文人们,也只知去谈仁政,极少有人能够将内政与征伐贯通而论。
陆泽轻声道:“欲安天下,必先一统,欲图一统,必先定策。而攻取之道,当从易者始。”
“先南后北,先弱后强。”
王朴浑身骤然一震,手中茶杯猛地顿在半空,眼中的平淡尽数褪去,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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