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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美国、希腊。他目光掠过B组名单时微微一顿——哈萨克斯坦队排在第二位，队员栏清晰印着：I. Chaytenova（S），K. Kharla摸va（D）。括号里的“D”代表双打专项选手，而非孟浩以为的卡林斯卡娅。他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入口。

    卡林斯卡娅正被哈萨克斯坦队医拦住问话，她摆摆手示意无碍，抬眼望来时，嘴唇无声开合：*骗你的。*

    孟浩垂眸。口袋里蓝花楹茎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痛感真实而锐利。原来从珠海冬训开始，她就在演戏——用十七个deuce的狼狈，换他一句“你进步真快”的安慰；用食堂抢汤的狡黠，藏起凌晨四点独自加练的疲惫；甚至此刻，她让哈萨克斯坦队医替她传递假情报，只为看他瞳孔收缩的瞬间。这比任何ACE球都精准，直击他防守最松懈的软肋：他太了解她，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孟浩！”裁判长的声音穿透嘈杂，“中国队，请派代表上台抽签！”

    他迈步向前，运动裤袋里的蓝花楹茎刺更深地嵌进皮肉。经过哈萨克斯坦队席时，他余光瞥见菜成腾娜正低头系鞋带，马尾辫垂落肩头，露出后颈一小片瓷白肌肤——那里有颗米粒大的褐色痣，他曾在珠海雨战后递毛巾时，用拇指擦去过上面的雨水。此刻那颗痣安静伏着，像一枚等待引爆的微型地雷。

    抽签筒里球号翻滚，他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圆球。拔出刹那，大屏亮起数字：C组首战，中国vs美国。

    身旁王蔷低笑：“运气不错，首轮避开哈萨克斯坦。”

    孟浩把抽中的号码牌翻转过来，背面用银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未干，像刚写就的预言：*第二场，等你发球。*

    他不动声色将牌子塞回口袋，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清越女声，用标准美式英语对教练说：“Coach，明天晨练加一组发球，目标：百分百第一发球进区。”

    那声音尾音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孟浩脚步未停，却在走廊转角驻足。玻璃幕墙映出他身影，也映出身后长廊里那个仰头喝水的少女——她喉结滚动，水珠顺颈线滑入运动背心领口，消失在起伏的锁骨阴影里。他忽然想起冬训最后一天，她站在网前截击，球拍挥出残影，回头对他喊：“孟！你看好了——这次我绝不让你接住！”

    那时他笑着摇头，心想这姑娘又在虚张声势。

    此刻他望着玻璃中自己的倒影，终于承认：她从来不是虚张声势。

    她是把所有虚张声势，都炼成了刀锋上的寒光。

    回到公寓，孟浩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光映亮他半边脸，文档标题是《联合杯战术备忘录》，光标在空白页上无声跳动。他输入第一行字：“对手核心变量：菜成腾娜——非技术层面威胁值：S级。”

    窗外，悉尼港湾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条流动的星河。远处海面有渡轮鸣笛，悠长声波撞在楼宇间，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到阳台。夜风骤然猛烈，吹散他额前碎发，也掀开运动包侧袋——那枝蓝花楹不知何时已被揉皱，花瓣零落，唯余光秃秃的茎秆，末端几粒褐色尖刺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他盯着那截断茎看了很久，久到月光移过三块砖缝。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掐断最后一寸带刺的茎节，任它坠入楼下幽暗的灌木丛。

    翌日清晨六点，中国女队训练场。孟浩坐在场边长椅，膝上摊着平板，屏幕播放着哈萨克斯坦队昨日热身录像。画面定格在菜成腾娜发球瞬间：抛球手臂舒展如弓，腰腹扭转角度比去年增加7度，落地重心前压更甚——这是典型的进攻性发球姿态，却牺牲了稳定性。他暂停视频，调出自己手机里存着的另一段影像：去年珠海冬训，她同样姿势发球，但抛球后左手会习惯性扶一下右肘内侧，像在加固某个随时可能崩塌的支点。

    “孟哥！”吴迪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捏着两张纸，“组委会刚发的赛程表！咱第二场真碰哈萨克斯坦！”

    孟浩接过，目光扫过时间栏：1月4日，下午四点，珀斯RAC竞技场。他指尖在“珀斯”二字上停顿半秒，忽然问：“吴迪，你见过珀斯的蓝花楹吗？”

    “啊？”吴迪挠头，“那地方有树？我以为全是沙漠……”

    “有。”孟浩关掉平板，起身时衣摆掠过长椅扶手，带落几片早已干枯的紫色花瓣，“满城都是。每年一月，整条天鹅河岸全被染成紫蓝色。”

    他走向球场，背影融进晨光里。身后长椅缝隙中，几片干枯花瓣静伏如祭奠——祭奠那些未曾出口的试探，那些刻意遗忘的弱点，以及两个少年在网球场上用十七个deuce写就的、无人见证的漫长对峙。

    风过处，花瓣翻飞，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便签纸。上面是孟浩昨夜写下的未完成句子：

    *她需要的不是我的保险栓……*

    *而是确认我依然会在网对面，接住她所有孤注一掷的球。*

    字迹被晨露洇开，墨色晕染成一片混沌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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