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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老者终于将金针缓缓收回,银镊在掌心轻轻一磕,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这才转过身来。一张脸清癯枯瘦,皱纹深刻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惊人,瞳仁深处仿佛沉淀着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阿哲此刻紧绷的下颌线,也映不出小院里那株枯梅的影子。他目光扫过阿哲袖口鼓起的轮廓,扫过他左耳后那只歪斜的纸鹤,最后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
“风告诉我的。”老者说,声音不高,却让阿哲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风卷着雨水,卷着铁锈味,卷着骨头裂开时那一丝极淡的骨髓气息,吹过汽修厂生锈的铁皮顶棚,吹过七条街,吹进这扇门,吹到我耳畔。”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来,“阿哲,你打人,打得准,打得狠,也打得……太急。”
“急?”阿哲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少年人被戳中痛处的尖锐,“他们围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刀!您让我等什么?等他们先捅我一刀,再讲道理?”
“道理?”老者缓缓起身,宽大的靛蓝袖袍拂过案几,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着陈年墨香与艾草苦涩的气息。他走到院中那株老梅旁,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却已失尽生机。“你看这叶子。它枯了,卷了,落了,是死。可它的脉络还在,根须还扎在土里,明年春雷一动,新芽照样拱出来。”他转过身,目光如针,“可你的拳,阿哲,你的‘崩山肘’,你的‘裂地脚’,它们的脉络在哪里?根须又扎在何处?你只知用蛮力去砸,去撞,去撕开一道口子——可砸开之后呢?口子底下,是血肉,是骨头,还是……一片你根本不想看见的、更黑的深渊?”
阿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他想起昨夜闪电亮起时,那个握着弹簧刀的男人脸上,除了凶狠,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那茫然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当时滚烫的太阳穴上,一闪即逝,快得他来不及抓住。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只是想让他们停下。”
“停下?”老者踱回案几旁,拿起那本《庄子》,手指抚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一行小楷,“停下,是结果。可你怎么让它停下?用拳头砸断他们的骨头,让他们疼得叫不出来?那疼过去之后呢?骨头接上了,刀还在他们手上,恨,也还在。”他合上书,书页闭合的轻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拳愿之道,非为暴烈而生。暴烈是火,烧得越旺,熄得越快,留下的只有焦黑的灰烬。真正的拳愿,是水。是水滴石穿,是水覆舟楫,是水映照万物,亦能涤荡污浊。它不争一时之快,而求一击必中,中则必效,效则必止。”
阿哲怔怔听着,那股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燥热,竟被这几句不疾不徐的话,一点点压了下去,沉入腹底,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钝痛。
“老师……”他喃喃道,“可我控制不住。每次……只要看到他们围上来,看到刀光,听到那些话……这里……”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左胸,指节泛白,“这里就像有头野兽在撞,要撕开骨头冲出来!”
老者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眼中那尚未退尽的、野火燎原般的红。良久,他缓缓点头,仿佛确认了某件早已了然于心的事。
“野兽?”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初春冰面乍裂,透出底下幽深的寒水,“很好。有野兽,说明你还活着。说明你的血是热的,你的骨头没被规矩和试卷压弯。”他转身,走向院角那口半人高的青石古井。井沿光滑,布满深绿色的湿滑苔藓。他俯身,从井口垂下的粗麻绳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用厚厚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油纸泛黄,边缘磨损,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质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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